“第一条,”邰司竖起一根手指,字字清晰,“必须昭告天下,承认昭武皇帝陈彦,是东牟正统的皇帝。他的年号,他的功过,必须由史官如实记载。将来无论是修国史,还是与外国——”
他特意顿了一下,意指大洛,“签订和约,都必须承认这一点。”
众人一愣,没想到第一条竟是这个。安平皱眉:“人都没了,争这个虚名……”
“这不是虚名!”邰司打断他,目光肃然,“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根!承认陛下是皇帝,我们才是效忠皇帝的军队,不是乱军,不是叛党!我们打过的仗,流过血,才有说法!将来我们的子孙,才能在史书上挺直腰杆说一句,他们的父祖是为国征战!”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却更显分量:“这也是给陛下一个交代。他选择那么走,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保全‘昭武帝’这个名号的干净?我们要是连这个都替他争不回来,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帐内一片沉寂。
许多将领的眼圈又红了,这次带着一种被点醒的悲愤和决绝。是啊,如果陛下成了“被废的逆贼”、“北海公”,那他们这些人算什么?乱臣贼子的帮凶?
皮先令缓缓点头:“将军说得对。这一条,是根本。没有这一条,我们归顺过去,也是无源之水,随时可能被扣上罪名清洗。”
“第二条,”邰司竖起第二根手指,“必须保证太后和皇子的绝对安全,给予相应的奉养。他们可以不再干涉任何政事,但必须活着,活得有起码的尊严。”
这个要求比较实际,但同样敏感。
“新皇……能容得下他们?”有人小声质疑。
“容不下也得容!”邰司语气强硬,“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连先帝的孤儿寡母都容不下,还谈什么承继大统、安定人心?这不仅是保护太后皇子,也是保护我们自己。我们带着这个条件去,就等于告诉新皇,我们不是只顾自己性命的墙头草,我们心里还有忠义,还知道要护住先帝的血脉。这样的队伍,他用起来,是不是比一群只知道摇尾乞怜的降卒要放心一点?”
安平若有所思:“将军的意思,这是我们递过去的‘投名状’?证明我们虽然败了,但不是毫无底线?”
“可以这么理解。”邰司颔首,“而且,太后和皇子活着,本身就是一个象征。对新皇来说,善待他们,能彰显他的仁德和合法性。对我们来说,保护了他们,也算……也算对陛下有个最后的交代。”
提到陛下,帐内又弥漫开一股哀伤。
“那第三条呢?”王崇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前两条虽然重要,但似乎还没直接关系到他们这些中下层将领的身家性命。
邰司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凝重:
“第三条,允许太后、皇子,以及我们这些愿意离开的人,在将来某个时候,可以前往其他国家居住。包括,但不限于草原。并且,需要请八长公主陈月殿下,和九王爷陈果殿下,为此事作保、见证。”
此言一出,帐内先是愕然,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议论声。
“去其他国家?”
“还要陈月殿下和陈果殿下作保?”
“这……这是何意?”
安平眉头拧成了疙瘩:“将军,这第三条……是不是太过了?新皇会怎么想?觉得我们首鼠两端,留退路?而且,请草原的殿下作保,这岂不是把家事闹到外人面前?”
邰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皮先令:“皮将军,你以为呢?”
皮先令沉吟良久,缓缓道:“将军此举,深谋远虑。不是不信陈式殿下,而是……不信蒋衍蒋相。此番丹罗剧变,蒋相手段,诸位想必也有耳闻。雷霆一击,伏尸盈府。与这样的人共事,岂能不预留退路?”
他点破了邰司没有明言的核心:对实际掌权者蒋衍的极度不信任。
邰司接过话头,语气沉重:“皮将军说得没错。陈式殿下被软禁十年,性情如何,我们不知,但想必非酷烈之人。可蒋相……他这次出手太狠,太绝。我们带着数万兵马归顺,在他眼里,是助力,也是威胁。今日用得着我们,或许客气。他日鸟尽弓藏呢?兔死狗烹呢?”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我们这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死了也就死了。可我们的家眷呢?大多还在丹罗附近,或在后方州县。蒋衍若是想拿捏我们,或是将来要清除后患,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插进了每个人心底最恐惧的地方。败了,自己可能难逃一死,但最怕的是连累家人。
一时间,帐内人人色变,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请八长公主和九王爷作保,”邰司继续解释,“是因为他们身份特殊。八长公主是金方可汗的可敦,金方与大洛关系密切。九殿下也在草原。他们作保,等于是将我们这些人的安全,部分托庇于草原金方的信誉之下。蒋衍若要动我们,就要考虑会不会因此得罪金方,进而影响与大洛的关系。这能让他多一层顾忌。”
“允许我们去其他国家,更是给了我们一条实在的活路。”邰司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真诚,“诸位,咱们为将半生,谁手上没有血债?谁没有仇家?归顺新朝,难道就能高枕无忧?政治上的事,翻脸比翻书还快。有了这条,将来若是觉得苗头不对,或是想求个安稳晚年,我们至少可以有个去处,带着家人,走得体面,活得安心。而不是像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这番话,彻底说进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尤其是赵义德、王崇这样原本觉得前途无亮的人,眼睛都亮了起来。这不只是一条退路,这是一条生路,一条能保全家族和财富的体面生路!
安平脸上的疑虑也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叹服。
他深深看了邰司一眼,抱拳道:“将军……思虑之周全,末将……无话可说。这三条,确实是我们现在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进可依附新朝,退可保全自身。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
皮先令也点头:“三条相辅相成。第一条定名分,第二条显道义,第三条保实际。有此三条在手,我们前去谈判,腰杆才能硬起来,才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
其他将领也纷纷点头,脸上的迷茫和绝望被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坚定所取代。虽然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邰司为他们指出了一条有明确目标、有底线、有保障的路,而不是一片黑暗。
“既然大家都认可,”邰司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那我们就照此办理。安将军,你即刻安排最可靠的斥候,多派几路,小心避开洛军哨探,将我们的条件和……陛下的消息,以最隐秘的方式,分别送往丹罗丞相府)和……陈式殿下可能居处。信要写得客气,但意思必须明确。我们在此,等他们的答复。”
“是!”安平肃然领命。
“皮将军,赵将军,王将军,”邰司看向他们,“约束好各自部众,加强营防,但不要主动挑衅洛军。从今日起,全军缟素,为陛下……举哀。同时,清点所有存粮,统一配给,告诉大家,我们在等丹罗的消息,让大家……再坚持几天。”
“末将领命!”三人齐声应道。
“其他人,各司其职,稳住军心。”邰司最后说道,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却又有一股力量,“陛下走了,但我们这些人,还得活下去,还得带着更多的人活下去。这三条,就是我们活下去的倚仗。都打起精神来!”
众将起身,抱拳,虽然面色依旧沉重,但眼神里已有了些微不同的东西。那是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后,本能凝聚起来的力量。
众人散去,议事堂内又只剩下邰司一人。
他低声自语,不知是对死去的陈彦说,还是对自己说:“陛下,臣等……只能做到这一步了。给您争个身后名,试着保住您的血脉,也给这些跟了您、跟了臣这么多年的兄弟们……寻一条或许能走的活路。您……别怪臣。”
城内城外,开始隐隐传来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哭声——为昭武帝举哀的哭声。
云平行营的空气,在三月中旬的一天清晨,天气晴朗,城外军营里,炊烟缓缓升起。
严星楚起得早,穿着常服和史平在城楼上缓步走着。
史见周兴礼捧着一摞文书,从城墙上向他们快步走来。
“周卿,有急报?”严星楚加快了脚步,目光扫过周兴礼手里那几封颜色不同的信函。
“回陛下,有两封。”周兴礼上前几步,声音压低了,“一封是丹罗来的,蒋衍以‘东牟监国丞相’名义发出的议和书。另一封……是前线段总督转来的,关于东牟皇帝陈彦,以及其残部统帅邰司的最新动向。”
严星楚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伸手接过两封信。
他没下城墙,就倚在墙垛边,先拆开了蒋衍的那封。
信纸是上字迹工整,措辞客气。
核心意思不外乎:东牟不幸,东海公陈彦擅启兵衅,致使生灵涂炭,两国有损。今幸天佑,拨乱反正,新君仁德,愿与大洛永结盟好,罢兵休战,各守疆界,重开榷场,云云。
严星楚看得很快,嘴角扯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把信纸随手递给史平:“传李章,哦,把段渊也召回来,下午未时在花厅议事。”
接着,他撕开了段渊那封火漆沾泥的信。段渊的字迹向来刚硬,但这封信的开头几行,笔锋竟显得有些滞涩。
“……臣段渊谨奏:三月十一日夜,东牟主将邰司遣密使至我军前哨。带来两则消息。其一,东牟昭武皇帝陈彦,已于三月初十,在东临城行辕内……自刎殉国。”
严星楚捏着信纸的手指,倏然收紧。
他目光定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动。脸上的神情像是凝固了,没有震惊,没有喜悦,只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底下却仿佛有无数暗流在无声冲撞。
周兴礼见看神色,猜东牟那边肯定是又出了事。
半晌,严星楚才极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段渊详细转述了邰司提供的细节:陈彦得知李磐战死、丹罗彻底易主后的反应,那份平静,那份决绝,以及留下的盖有皇帝行玺的绝笔。还有邰司等将领在陈彦死后,向东牟中枢提出的三条罢兵条件。
严星楚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当看到“承认昭武皇帝陈彦为东牟正统皇帝”“保证太后皇子安全奉养”“允许自愿者移居外国”这三条时,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锐芒。
他合上信纸,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望着校场上那些呼喝着对练的年轻亲兵,他们的身影在薄雾和晨光里跃动,充满勃勃生气。
而就在几百里外,一个曾经与他隔关对峙、雄心勃勃、甚至一度让他感到棘手和钦佩的对手,刚刚用最决绝的方式,为自己和那个“昭武”的年号,画上了句点。
“陛下,陈彦这边有紧要的事?”周兴礼轻声道。
严星楚回过神,点了点头,把信递了过去。
周兴礼看后,惊喜的眼神只一闪而过,随后轻声一叹。
到了下午未时,李章、周兴礼、段渊到了行在花厅。
“都看看。”严星楚把蒋衍那封信和段渊的密报递给了李章,李章看完了段渊的信。
这位素来冷静的枢密使,握着信纸的手也停顿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向严星楚,声音有些低哑:“陈彦……竟然走了这一步。”
段渊叹了口气,接口道:“末将初闻时,也不敢信。那密使说,陈彦留下遗书,盖了玺印,然后……很平静。”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同为军人的复杂情绪,“不管怎么说,这……算是个了断。没逃,没降,没苟延残喘。”
周兴礼道:“邰司向蒋衍提的这三条,这是摆开车马,要跟我们,更要跟丹罗城里那帮人,谈条件!而且这条件……”
他看向严星楚:“陛下,邰司此人,不简单。这三条,看似是为陈彦争身后名、保孤儿寡母、给部下寻退路,实则句句戳在要害上。第一条,定了性,他们不是叛军,是‘官军’。第二条,拿了道义制高点,还捏着先帝血脉。第三条……更是厉害,直接把草原金方那边也扯了进来。这是逼着蒋衍,也逼着我们,必须认真对待他们。”
李章缓缓点头:“周大人看得透彻。邰司这是绝境中,用手头这几万还有组织、有战力、并且悲愤填膺的败军下一盘死中求活的棋。他不像陈彦那样追求‘昭武’的虚名,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活路,以及……体面。”
严星楚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才开口,声音平静:“陈彦选他坐镇梅林山,不是没道理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对于陈彦的死,你们怎么看?”
廊下静了一下。
段渊先开口,语气实在:“回陛下,陈彦是个难缠的对手,用兵大胆,敢出奇招。若论战场争锋,是条汉子。”
他摇了摇头,“就是太急了,把家底和人心都耗光了。”
周兴礼捻着胡须,眼神悠远:“刚极易折,强极则辱。陈彦其人,有枭雄之姿,却缺了帝王的韧性和审时度势的智慧。‘昭武’二字,成了他的心魔,也成了东牟的催命符。其兴也勃,其亡也忽。可叹,亦可为鉴。”
李章言简意赅:“其志可悯,其行可诛,其终可叹。作为一个对手,他值得记住。”
严星楚看向李章:“李卿估算,若不顾邰司条件,也不管蒋衍议和,强攻拿下东临城,歼灭或迫降邰司这五万人,我需要再付出多少代价?多长时间?”
李章早已想过这个问题,回答得很快:“陛下,邰司部虽缺粮,但哀兵必战,据守城寨,又有梅林山地利。强攻,我军至少需再付出两三万以上伤亡,时间拖上半月到一月。且……”
他看了一眼段渊,“我军有很多其它地方的部队,长期困于潮湿山地,于军不利。更重要的是,一旦我们强攻,就等于把邰司这五万人,彻底推到了蒋衍那一边,或者逼得他们化整为零窜入山林为患。而蒋衍,则可以趁机整合东牟其余兵力,凭借丹罗城高池深,与我们长期对峙。即便最终能胜,损耗巨大,时间漫长,且东牟民心尽失,治理难上加难。”
严星楚点点头,又看向周兴礼:“若默认邰司条件,如何?”
周兴礼眼睛微亮:“陛下,此乃上策!支持邰司三条,我们便可将陈彦之死的政治余波,转化为对我们有利的态势。承认陈彦正统,我们便是尊重东牟法统,将来与任何东牟政权打交道都立于道义高地。保护其遗孤,显陛下仁德,可收东牟旧臣之心。允许移居,则是泄洪良策,能极大减少未来东牟内部的不稳定因素,尤其可引导部分人才财力往草原,于金方、于大洛皆有利。”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最关键的是,我们支持邰司,就等于在蒋衍和新立的陈式朝廷内部,埋下了一根钉子,也给了邰司这支军队继续存在的理由。如此一来,蒋衍想完全掌控军队,就没那么容易了。”
严星楚的目光最后落到蒋衍那封议和书上,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那么,对于这位蒋衍‘各守疆界’的提议呢?”
段渊很少的抢道:“陛下!此乃缓兵之计!万万不可答应!我们死伤多少儿郎才打到今日,岂能就此罢手,容他东牟休养生息!”
周兴礼却笑了:“段总督,蒋衍想‘各守疆界’,那是做梦。但如何回复,却有讲究。”
他看向严星楚,“陛下,臣以为,对蒋衍,我们需强硬。但对邰司的条件,我们可大方。”
严星楚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着掌控一切的从容:“理应如此。”
他站起身,“去书房,史平,准备笔墨。段渊,你亲自去安排,与邰司的密使保持联络通道,但暂不回复。”
众人移步至行营书房。这里比花厅暖和,炭火驱散了春寒。
严星楚在书案后坐下,示意众人也坐。
他先提起笔,沉吟片刻,对周兴礼道:“给蒋衍的回信,你拟个稿子。核心就几点:第一,大洛皇帝对东牟内乱‘深感遗憾’,但欣闻‘拨乱反正’。第二,罢兵可以,但非‘各守疆界’,而是东牟须去帝号,国王由大洛皇帝册封。第三,为防边患再起,东牟陆师总数不得超过十五万,水师不得超过一万。具体员额分配,可商榷。第四,开放所有口岸通商,税则依大洛例。第五,大洛承诺不干涉东牟内政,但为确保条约执行,需在东牟驻联络使节。”
周兴礼一边听,一边快速记下,眼中光芒闪烁:“陛下,这第五条‘不干涉内政’……”
“写上去。”严星楚淡淡道,“姿态要做足。实际如何,不在这一纸条文。”
“臣明白。”周兴礼心领神会。
严星楚继续道:“给邰司的回复……段渊,你以朕的口吻,给邰司写一封密信。告诉他,陈彦皇帝以身殉国,气节可敬,朕亦惋惜。他所提三条,朕原则上皆可应允。尤其是第一条,陈彦年号事迹,将来修史,必如实记载。第二条,太后皇子,朕可推动东牟新朝保其安全无虞。第三条,自愿移居者,大洛与草原皆可接纳,朕会与金方可汗沟通,给予妥善安置。”
段渊凛然应诺:“是!末将这就去办。陛下,那邰司部当前粮草……”
“从我们军粮里,拨一部分过去。”严星楚毫不犹豫,“不要多,够他们维持五日即可。告诉他们,这是朕看在陈彦皇帝和数万将士生命的份上,给的见面礼。后续如何,待大局定后,自有安排。”
接下来几日,云平行营与外界书信往来频繁。
派往邰司处的粮队悄悄出发,携带的不仅是粮食,还有严星楚那封承诺三条件的密信。给蒋衍的回复,也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丹罗。
行营内的气氛,从战时的紧绷,逐渐转向一种更复杂的、交织着胜利在望的兴奋与处理棘手政治难题的沉静。
严星楚站在行营高处,眺望梅林山方向。
那里雾气缭绕,寂静无声,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决定着东牟最后武装力量的命运,也决定着这片大陆未来数十年的格局。
李章的腿疾在潮湿天气里犯了,疼得厉害,但他开始详细核算如果东牟安和谈条件,保留十五万军队的基础上,大洛需要在边境保持多少兵力,军费开支如何变化,算盘打得噼啪响。
周兴礼忙着协调各方情报和书信,眼睛里带着血丝,精神却亢奋。
段渊忙着整顿前线部队,既要保持威慑,又要避免刺激邰司部,分寸拿捏得极辛苦。
这一日午后,严星楚正在看李章呈上来的预算初稿,史平又悄无声息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情,手里捧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印记是一个简单的莲花图案。
“陛下,刚收到的,陆节大人从丹罗传来。”史平的声音压得极低。
严星楚放下预算,接过信。
内容更短:节已同七王接触,七王表示出世非他意,他已经写信前往草原,让其弟果回丹罗主政,他将回归三德寺。但是九王回信,婉拒了回丹罗。
严星楚盯着这短短几行字,看了足足三遍。
脸上的神情从微讶,到深思,再到一种了然的明悟,最后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感慨的笑意。
“好一个陈式……好一个出世非他意。”他低声自语,将信笺递给旁边好奇望过来的周兴礼,“你看看。东牟这位‘新君’,给了我们一个……意外。”
周兴礼快速看完,眼睛瞪大,猛地吸了一口气:“他……他要让位给九皇子陈果?自己回三德寺?这……蒋衍知道吗?”
“现在可能还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拦不住,或者……这本就是他们内部某种妥协或算计的一部分?”严星楚站起身,踱步到窗前,“但这对我们而言,是好事,甚至是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的事。”
李章也看过了信,冷静分析道:“陈果年幼,长期不在权力中心,与东牟旧官僚体系瓜葛不深。其姐陈月是金方可敦,这就将他与大洛的盟友紧密联系起来。又与我军有旧交,若他上台,我们能够施加的影响力,比面对陈式要容易得多。而且,陈式自愿让位,能够平息部分东牟内部关于‘得位不正’的争议,政权过渡会相对平稳。”
“关键是,”严星楚转过身,目光灼灼,“陈式自己选择了退出。他没有恋栈权位,没有成为蒋衍的傀儡,甚至可能反过来,将了蒋衍一军。他看清了那个位置的凶险和虚妄,选择了对他而言更真实的道路。就凭这一点,他比他那死去的哥哥和侄儿,多了几分通透,也多了几分……力量。”
他走回书案,重新提起笔,这一次,他的神情格外专注,甚至带着一种郑重。
“史平,研磨。”他吩咐道,随即看向周兴礼和李章,“我要给陈果,写一封信。以我个人的名义,也以大洛皇帝的身份。”
周兴礼和李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动。陛下这是要亲自下场,为一个尚未确定的东牟新主,铺路,定心。
很快,纸墨备好。
严星楚凝神静气,落笔。
他的字迹向来稳健有力,此时却多了一份循循善诱的平和。
写罢,严星楚轻轻吹干墨迹,又看了一遍,递给周兴礼:“找个万无一失的途径,送到陈果手中。一定要快,在蒋衍或其他势力反应、改变陈式主意之前。”
周兴礼双手接过,感受着信纸的份量,郑重道:“陛下放心,臣亲自安排!此信一去,东牟大局,几乎定矣!”
李章推动轮椅上前,看着那封信,缓缓道:“送回图安大师……陛下,此乃神来之笔。东牟人视图安大师如国宝,十年前被掳,是为国耻。陛下主动送回,不仅是天大的恩情,更是极高的政治姿态。陈果凭此,可轻易收获巨大民望,压服诸多异议。而我们,则收获了道义的至高点。一送一迎之间,乾坤已定。”
严星楚望向窗外,天色渐晚,远山如黛。
“剩下的,”他轻声说,像是在对李章他们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就是等待了。等丹罗的消息,等邰司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