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三见势不妙,讪讪地站起身:“大哥,我就是随口说说,您别往心里去。
再说了,你可是秦沐阳的亲老子,你都这样了,他凭什么不管你?
他可是人民子弟兵,得有组织有纪律。
一个没有孝心的人,凭什么当旅长?
他要是不管你,你就去他单位闹,找他领导讨要说法,看他还管不管你。
照顾你是他的义务。
我就不信了,组织上会放任他不管了。”
秦老三这会儿心里爽极了。
老大在他面前一直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
现在看看他的现状,还不如他呢。
起码他的儿女还没大胆到忤逆他这个老子。
秦萍也在一旁帮腔道:“爸,我三叔说得对。
大哥也是你的亲儿子,他不能不管你。
你住院期间,咱们家捉襟见肘,他那么有钱,随便拿出来一点儿,都够咱们好好花一阵子了。
爸,要是你拉不下面子去找他,我去找。”
“你们都给我住口!”
秦汉平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一枚未熟的青桃——涩、硬、梗在气管深处。
“秦萍,你哪来的脸去找你大哥?
我今天为什么躺在这里,要我明说吗?”
秦萍脸色一变,缩在一旁不敢说话了。
秦老三眼珠一转,道:“大哥,你训孩子干什么?
她又没说错啥,你咋就生气了呢?”
“你也给我闭嘴!
老三,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没权没势,你就可以踩在我头上拉屎了?
告诉你,沐阳现在不理我,都是你们和我造的孽。
你要是还不知收敛,以后,我们之间,也就不用再来往了。”
就是因为他们,他丢了对他最好的那个女人,也让他引以为傲的儿子,成了他余生最锋利也最钝重的勋章。
秦老三被秦汉平的话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再惹他,只能灰溜溜地拎起带来的水果篮,嘟囔着:“我这不是为你好嘛。
大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秦沐阳有点不懂事。
你好好歇着,等有时间了,我再来看你。”
说着,秦老三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瞬间,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和秦汉平粗重的呼吸。
秦萍缩在角落,手指绞着衣角,不敢抬头看父亲的脸。
秦汉平闭着眼,额角的青筋突突跳着,胸口的伤口随着呼吸隐隐作痛,可他觉得心里的痛更甚。
他想起那天在老宅,秦沐阳问他“凭什么”时的眼神,像一把冰锥扎进他的心脏。
他们之间的亲情,是他亲手从儿子手里夺走,扔在地上踩碎的,不是吗?
不,是他亲手碾碎了儿子心里最后一点对他的期待。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秦萍,以后不许再抱怨你大哥。
他愿意来,是他的情分;不愿意,是我活该。”
秦萍身子一颤,眼泪啪嗒掉在地上,却不敢再反驳。
秦汉平伸出手,想摸一摸床头柜上那个空着的水杯——以前,那个位置总是放着他最爱喝的菊花茶,是那个女人亲手泡的。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慢慢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知道,有些错,一辈子都无法弥补;有些人,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而秦沐阳,就是他这辈子最沉重的遗憾,像那枚被他遗忘在时光里的桃核,埋在心底,生根发芽,却再也结不出甜美的果实。
窗外的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远。
秦汉平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抱着年幼的沐阳在院子里种桃树的场景。
那时的阳光很暖,妻子的笑声很甜,儿子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说要种出全世界最甜的桃子给妈妈吃。
可如今,桃树没了,妻子没了,连儿子也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藏着无尽的疲惫与悔恨。
或许,从他选择放弃那个温柔的女人开始,就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而他能做的,只有不再打扰秦沐阳的生活,让他像那枚重新被拾起的桃核一样,在属于自己的土壤里,开出新的花。
秦萍看着父亲落寞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哭腔:“爸,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听三叔的话...........”
她就是心里不忿,觉得秦沐阳做事太过分。
但看着爸爸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这双手曾稳稳托起她荡秋千,也曾在暴雨夜背她蹚过齐膝的积水。
可如今,那手连水杯都端不稳了。她喉头一哽,把后半句“——可大哥他..........”咽了回去,只将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耸动。
秦汉平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说了。
病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敲打着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去送送你三叔吧。”
秦汉平依旧不愿把人性看得太过透亮——它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的砚池,而是山涧里一道浑浊又清冽的溪流,裹着泥沙奔涌,却始终映着天光云影。
希望老三,能保留一点人性的微光,譬如桃核裂开时渗出的那点青涩汁液,苦中带甘,不刺喉,却足以润泽干涸的河床。
秦萍送三叔到门口,回来时见秦汉平仍闭着眼,脸上没有表情,却能看到他眼角的湿润。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拿起毛巾给父亲擦手。
病房里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敲打着秦汉平沉重的心跳。
他知道,有些错,一旦犯下,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杯凉掉的蜂蜜水上,泛着冷寂的光。
秦汉平躺靠在床头,看着女儿颓废的脊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