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臻化者醒过来的头几天,是陈默带着他们适应的。
说是带,其实大半时间都在拦着。十个人浑身的力气像开了闸的水,走一步地上一个坑,推个门门框直晃。王富贵兴冲冲搬了块磨盘大的石头想举着玩,被陈默喝住,让他先学着把力气收回去。
收着劲,比放开劲难。陈默说,你们现在一拳出去就是十成力,打得痛快,收不回来。真上了战场,收不住,遇到厉害的角色,就是给对手递刀子。
王富贵不服气,转手去端桌上的搪瓷缸,指头刚搭上缸沿,缸壁就瘪了一块。他愣愣地看着那个指印,半晌没吭声,把缸子小心放回桌上,像碰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十个人里头,反倒是杨光最先摸到门道,他话少,也不急,捏拳松拳地试了一下午,力道已经能收在指尖,端水不洒。
陈默教他们一个笨办法:动手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一遍,这劲要放几成。脑子慢半拍,手就稳一分。道理不深,做起来费劲,头几天谁也没少闹笑话。孙德胜晚上熄了灯还在床上攥拳松拳,练到后半夜,指甲缝里渗出血印子,也没停。
孙德胜听得认真,练得也最狠。练到第三天,他活动着手腕走过来,把手往陈默面前一伸:来,掰一个。咱俩比划比划。
陈默看了他一眼,握上去。两只手绞在一起,较了没几秒,陈默的腕子就一点一点被压了下去。他松了手,活动两下:行,力气够了。
够是够。孙德胜也愣,可我这心里怎么没底呢。老陈,你刚才是没使劲吧?
使劲了。陈默说,常态的劲。
当天下午,孙铭给十个人做了一轮完整的体测,又调出陈默历次配合研究留下的数据,一栏一栏对着比。比完,他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拿起那几页纸,直奔医务室。
沈渭已经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正翻一本旧笔记。见他进来,也不问,只把笔记放下:怎么了?
你自己看。孙铭把数据摊在他面前,十个人,力量、反应、耐力的基线,比陈默高出一截。不是高一点,是高出一截。
沈渭接过纸,一页页看完,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他放下纸:高,就对了。
孙铭不解,陈默是源头,是唯一变异成功的人。怎么他们十个做出来的,反倒比还强?
沈渭没急着答。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成拳:孙教授,我问你,水龙头开到最大,跟有人站在旁边拧着开关用,哪个出水多?
开到最大。
哪个用得久?
孙铭一怔,想了想:拧着用的那个。想开就开,想关就关,水不会白流。
道理就在这儿。沈渭说,那十个人,是打过药剂的。他们的基因锁处于全开的状态,锁不住,也关不上。浑身的力气时时刻刻在外面敞着,所以你测出来的基线,个个比陈默高出一截。
那陈默……
陈默能自主开关。沈渭打断他,他平时用几分力,全在一念之间。测静态的数据,他不如那十个人。可你记住,他需要更多力量的时候,基因锁会以更大的开度被打开。那扇门他能推到多大,十个人连边都摸不着。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说到底,在同样的战斗状态下,陈默要比他们坚持得更久,发挥得更稳定。他们是满弓,一直绷着;陈默是会张弛的那把弓。绷着的弓射得远,可也只有那一箭。张弛的弓,能一箭一箭射下去,还知道什么时候该省那口气。
孙铭琢磨了一会儿:那陈默这门开关,能教给他们吗?
学不来。沈渭摇头,他们的锁是焊死的,只会一直开着。陈默那扇门,是他自己的底子里带出来的,药剂只是帮着把门推开。那十个人能学着收劲,学不到自己开门。
孙铭听完,沉默了很久,才把数据收起来:行,我懂了。那我这边,就按稳的来。第二批,是不是该张罗了?
可以。沈渭点头,第一批的路子趟通了,药剂的安全性也验证过了。第二批放宽名额,多五个,凑十五个。挑人还是老规矩,底子干净、信得过。
第二批的名额定得快。各连报上来的名单,李长空过了一遍,划掉两个年纪偏大的,又添了几个。定稿的时候,他盯着名单上一个名字,看了很久。
风声比名单先到。第二期要十五个,比头期多五个,特战营三个连的老兵又炸了锅,有人把攒了半年的烟都掏出来往班长手里塞,有人连夜去找连长自荐,把自家三代都报了个遍。等名单真正贴出来,有欢喜的,有叹气的,可谁也没闹,那是推荐加抽签两道关筛下来的,服气。
名单里夹着一个名字,据点里因此议论了好几天。沐璇。有人佩服,有人担心,说陈默两口子这是要把命都搁在一条道上。孙德胜听了,倒是点头:她跟着咱们出生入死不是一回两回了,上得。
这份名单,除沐璇之外,其余十四个仍旧是从特战营三个连挑的老底子,有几个是头期落了选、憋着劲等第二回的,这回名额到手,报到那天在连部门口站得笔直,像怕谁再把名字勾下去。
李长空让人把沐璇请来。沐璇进门的时候,李长空正把那页名单折起来又展开,展开又折起来。他笑了笑,指指椅子:坐。小沐,你这名字,我记得第一批的时候,也递上来过。
沐璇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当时您划掉了,没让我去。
我当时没法让你去。李长空叹了口气,你跟陈默,是两口子。头一批的药,谁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没法向陈默交代。这个恶人,只能我来当。
我知道。沐璇说,所以那次,我没再争。
这回呢?还非去不可?
司令,我在重庆守过城墙,在雅安冲过教学楼那片操场。陈默往后要去的那些地方,只会越来越凶险。沐璇看着他,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我不想永远站在他背后,等着他回来,或者等不回他。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长空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姑娘,想起她刚来据点时的样子。他低下头,在那页名单上,沐璇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签上自己的名字。
行。你赢了。丑话说前头,第二期的排异,不见得比头期轻。你自己想清楚。
想清楚了。
陈默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沐璇没瞒他,当天晚上就说了。两人坐在那栋临湖屋子的沙发上,窗外的湖面黑沉沉的,倒映着零星灯火。
你早就想好了。陈默说。不是问句。
沐璇偏过头看他,你不高兴?
陈默没答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沐璇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你从小胆子就大。他忽然说,我拦过你一回,拦不住。往后也不拦了。
沐璇眼睛一亮:真的?
假的。心里还是拦着的。陈默说,可我知道,拦你,比让你去还难受。
他说完这句,又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打针那天,我守着你。
沐璇一愣,眼眶忽然就热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把脑袋靠在他肩上,闷声应了句:
注射定在三天后。十五个人,一间观察室。孙铭配药的时候格外仔细,别的倒还好,沐璇那管,他比对着陈默的血样数据多核了两遍。陈默坐在门口的长椅上,靠着墙,一动不动,看着孙铭教授进进出出,没问,也没催。
你要不先回去?方静端着托盘出来,看见他,这一针下去,且得观察呢。
不用。陈默说,我说了,守着她。
方静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她心里清楚,这世上能劝动这个人的话,还没生出来。
新德里。地下实验室。
杜春已经在这间屋子里连坐了七天。面前的工作台上摊着几十页数据,培养皿里的样本换了一批又一批。顾憬书进来送饭的时候,看见他正对着最后一组记录出神,指尖在纸上敲了敲,然后放下笔,把整个记录本合上了。
先生,这轮……
失败了。杜春说得平静,还差一步。差的那一步,怎么都够不着。
顾憬书没接话。他知道先生说的是什么。前些日子,先生从那些数据里翻出了一个词,后来整夜整夜不睡,就是想把这个词变成真的。他不懂那些,他只管守门、送饭、看着先生别把自己熬垮。
杜春不怕失败。他在方舟那几年,比这更黑的夜都熬过。他真正咽不下去的,是那个人的名字。这套研究的底子,大半是沈渭留下的,也是沈渭临走时故意断的。他每往前推进一步,都得先把那些坑一个个填平,填了大半年,填到今天,还是差一步。他想起最后一次见沈渭,隔着一层玻璃,对方看他的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用旧的物什。
你等着。他对着那行失败的数据说,声音很轻,你断的路,我来接上。你嫌我疯,我偏要疯出个结果给你看。
桌上那份记录,其实不是没有东西。杜春改良了上一批的配方,本意是往更高处推,推歪了,却在旁边开出一支岔路:新做出来的改造者,比之前那批良品还稳一截,成功率又提了两成。这东西在杜春眼里是废料,可传到夏尔马耳朵里,当天下午,官邸就来了人。
杜先生!夏尔马亲自进了实验室,眼睛亮得吓人,这一批,比上批还强!您是怎么做到的?
运气。杜春说,做坏了,顺手改的。
那您再多几回!夏尔马哈哈大笑,有您在新德里,我心里就踏实!您要什么,尽管开口!
杜春应付了几句,把人送走。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他走到桌前,把那份的记录收进抽屉,又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个字,写了很多遍,划掉又重写,笔迹浓得几乎要透过去。
臻化。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又慢慢把纸折好,放回原处。
四千公里外,杭城的观察室里,十五个刚注射完的人躺在行军床上。沐璇睡在中间那张床上,呼吸平稳。门口的长椅上,陈默靠着墙,眼睛半阖,没有离开。
他不知道新德里那盏灯下的人在写什么。新德里那个人,也不知道他守着的人在经历什么。
两条路,各自往前,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