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天走出杭城地界,路就换了副面孔。
工兵修过的平整路面到头了,接上去的是一段长满杂草的旧国道。坑坑洼洼,车辙深的地方能陷进去半个轮子。路两边的村子一片死寂,屋倒墙塌,田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有半截干透了的感染体残骸倒在路边,早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这段路特战营走过不止一次。可这一回,走在路上的人跟从前不一样了。
第二天午后,前头的侦察车停了。
前方三公里,匝道口,有一大股感染体。高建波报得简短。
不用他多解释,车斗里的战士已经闻着了。顺着风飘过来一股又酸又臭的腐味,隔着三公里照样顶鼻子。尸潮就是这个味,东西聚得太多,全都烂在一处,散不开。
按从前的打法,车队摆开阵势,破晓架上,一轮齐射把匝道口清干净,再派兵下去补刀。这套动作特战营练了三年,闭着眼都做得出来。
孙德胜从驾驶室跳下来,走到车队中间,拍了拍巴掌。
都听着。他嗓门大,从前碰上这东西,咱们怎么打的?
没人吭声。
架枪,等它们上来,一颗一颗点。孙德胜咧嘴笑了,从今天起,改规矩。这一路,能不动枪就不动枪。
他顿了顿,把话讲透:枪是保命用的,不是练手用的。你们身上那身新力气,不往这东西身上使,难道留着等发霉不成?都下去,用拳头用刀,自己找手感。
话音没落,车斗里就炸了。
三个连的兵哗啦啦往下跳,一百多号人,冲着三公里外那个匝道口跑。跑在最前头的是一连几个老兵,脚底下像是装了簧,一步能跨出两三米。王富贵不甘落后,叼着根草棍冲在中间,一边跑一边喊:手快有手慢无!!
孙德胜回头看了一眼陈默。
陈默靠在车头边上,手没动,眼睛跟着那群人的背影。他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孙德胜立这规矩,一半是自己的主意,一半是摸准了陈默的心思。
匝道口那股尸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六七十个,挤在塌了一半的匝道底下,被一列废弃的车堵成一道墙。头一个冲进去的战士一脚踹翻最前面那个,紧跟着就是一片刀光。
感染体动作慢,反应也慢。它们不知道躲,也不知道退,只会往前扑。可面对灵活的特战营战士却扑不着。特战营的兵在它们中间穿来插去,快得像影子。有人一拳砸碎一个的脑袋,顺手又揪起下一个;有人嫌刀卡在骨头缝里拔着费事,索性改用手,拧住脖子一提,抡出去两三米远。
不到十分钟,匝道口静了。
王富贵站在原地,身上溅了一片黑血,气都没喘匀,四下一看,感染体一个不剩。他抹了把脸,骂了一句:这就完了?
后面有三个兵来迟了一步,跑到的时候,最后一个感染者刚被人撂倒。三个人站在尸堆边上互相看了看,一脸憋屈。
下回留点儿给我们行不行?其中一个朝前面喊。
前面的人回过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当天下午车队又停了一回。这一回孙德胜没让那三个倒霉蛋等着,专门把后队拎到前面,让他们打头阵。三个人冲得比谁都欢,回来的时候身上的黑血比别人厚一层,走路的架势都变了。
这边两股尸潮,搁在从前,够特战营摆开阵势打上小半天,机枪得压出两梭子。这一天,连一声枪响都没有。
车上有人嘀咕了一句:连长,这么打,咱们这枪不就白扛了?
白扛?孙德胜从驾驶室里回过头,这哪会白扛,现在没有特殊的感染体,只有那种普通的感染体,正是给你们练手磨合的好机会,等之后遇到更强的感染体比如暴君这种的,就得用枪了!
一车人笑起来。
沐璇坐在副驾上,把破晓横在腿上,拿一块旧绒布一遍一遍擦枪管。陈默在旁边看了会儿,开口说:到了齐州,你先别急着下车。
为什么?
先看看再说。
沐璇没答,把绒布叠好塞回枪袋,手又在枪管上按了一下。
就这么走走停停,第五天下午,齐州到了。
车队上了齐州城南那条垮了一半的高架,从上面望下去,能看见整座城。
齐州的楼比杭城密,也比杭城旧。城里没有一点烟火气,楼群灰扑扑地趴在暮色里,一层雾一样的尘霾压在屋顶上,压得很低。风从城里头刮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几条主干道上黑黢黢的,看得见成片停在路中间的车,跟扎了根的桩子一样。街口偶尔有一小块东西在挪动,太远,看不真切。
高架底下正对着一所中学。两扇铁门倒了一扇,操场上的篮球架歪着,架上挂着件早烂成布条的衣服,风一吹就晃两下。
这就是齐州。军区守在城西,城的大半还在那些东西手里。
沐璇站在车门口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孙德胜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把,从驾驶室探出手,朝城西的方向一指。
车队下了高架,拐上城西的防区公路。
这条路他们走过一回,熟。路边的废弃哨卡、垒了一半的沙袋、被炸塌半边还留着一截钢筋的水泥墩,一样没变。
车队在三道岗哨之间开过去,最后停在军区大门口的铁门前。
铁门关着。门后是两座水泥岗楼,楼上有哨兵。
孙德胜从驾驶室跳下来,一手抓着车内的扶手,一脚蹬在踏板的铁梯上,半个身子探出去,冲岗楼上喊了一嗓子:开门!杭城特战营,来齐州执行任务!
岗楼上的影子动了动。有个兵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半天没动静。
娘的。孙德胜松开扶手,跳下车,走到铁门前,上回来可不是这规矩。
上回是康成队长带咱们进来的。高建波从后头接了一句。
这回没人带。陈默说,等着。
孙德胜两手插在腰上,看着门里头。岗楼里两个哨兵对着他站着,一个抱着枪,一个手里拿着本子,谁也没动,谁也没开门。中间隔着那扇铁门,铁条上锈得起了壳。
又过了两三分钟,铁门侧面那扇只容一个人过的小门开了。
门里出来五个人。走在最前面那个,穿一身崭新的军装,头发梳得服服帖帖,一丝不苟,脸擦得白净。他迈着八字步,一步三摇,走得不快也不慢,眼睛从头车看到尾车,又从尾车看回头车。
是王正!那张脸,孙德胜记了半年。
他扶着车门的手攥了一下,铁皮被按出一个浅坑,他自己都没觉出来。
四个人跟着王正,排成一列走过来。其中有个年纪大些的兵,看清了车上的车牌,脚下慢了半拍,落到了队尾。
番号。王正走到头车旁边站定,声音不大,尾音往上挑。
他手里夹着一本蓝皮封面的登记册,册子翻开着,另一只手夹着笔。站姿不像是来查岗的,倒像是来收账的。
后头几辆车上的人也下来了。陈默推开车门跳下去,沐璇从另一侧下来,把破晓背回肩上,两人绕到车头,往孙德胜这边走。王富贵和杨光从后面赶过来,几个人围在头车旁边。
王正的目光,在沐璇下车那一刻就黏了上去。
这种眼神,沐璇见过。
她停了两秒,什么也没说,走到孙德胜身边站定。孙德胜牙根痒得直响,压着嗓子,从牙缝里往外挤:我想打爆他的脑袋。看见他这张脸我就烦。
王富贵在旁边小声接了句:打爆了得写报告。
报告我写。
沐璇往前站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几个人听得见:没事儿,现在就可以。
孙德胜扭头看她。
咱们这趟来齐州,主要是帮这边的人。沐璇说,顺道,把旧账翻一翻。他这张脸,就是旧账的头一页。
陈默没说话,只是下巴点了一下。杨光站在最后面,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孙德胜笑了。
他松开扶着车门的手,站直身子,整了整腰带,朝王正走过去。
番号。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放得很开,门口这一片都听得见,杭城特战营,孙德胜。
走到王正跟前站定,两个人中间就差半步。
特战营,来齐州执行任务。他把后半句也报完了,一字一顿,报得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份正式文书,手续在车上,你要看,我让人拿。
王正抬着下巴,登记册往胸前一抱,先报清楚,你们来了多少人,多少车,带了多少弹药。这些我都得往上头报,一样都不能漏。还有,你们这趟能来齐州,是我们这边打的报告,来了,就按我们的规矩办。
都在这本上?孙德胜看了一眼他怀里那本册子。
都在。
那行。
孙德胜点了点头。
随后反手抽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抽出去的声音很脆,门口那两座岗楼上都听得见。
王正整个人原地转了三圈。他一只手还抱着那本登记册,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着。等他停下来,脚下一软,跪坐在地上,脑袋歪着,地吐了一口血。血里混着两颗牙。
抱着的登记册掉在地上,摊开了,纸页被风掀得哗哗响。
小门里出来的那四个兵站在原地,谁也没动。站在最后那个老兵把枪往胸前一搂,眼皮都没抬,脚下的步子还往后退了半步。
这边,王富贵了一声,赶紧把头偏到一边,一边偏一边拿手背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杨光站着没动,只是绷了半天的肩膀松了半分。沐璇看了一眼地上那本翻开的册子,看了两秒,转身走回车上。高建波从后头过来,弯腰把登记册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合上,塞回王正怀里。做这些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
空气里那股从杭城一路带过来的东西,散了。
孙德胜站在王正面前,两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看着他。
番号我报了。他说,手续在车上。
他停了一下。
你要还想问第二遍,也可以,就是不知道你要不要问。
说着,孙德胜还摆了摆手。
铁门那边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响。
门开了。
孙德胜转过身,朝车队抬起手。头车的引擎先响了起来。
后面的车一辆跟一辆打着了火,车灯没开,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群闷着的东西在喘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