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指对应手阳明大肠经，但中庭在任脉上，两经之间本该有……沈云汐说着忽然顿住了，目光在图纸上快速扫了一遍，然后从袖中又摸出一管细墨，拔开笔帽，在图谱边缘空白处画了一根极细的连线，从膻中斜斜穿过到右手食指根部。
不对，不是大肠经。她放下笔，盯着自己画的那条连线看了片刻，是手厥阴心包经的侧支。中庭针入两分时倒旋之力带动了心包经的末梢回弹，感应传到了食指——图谱上标注的针路是直的，但真正的经络走向在咒根被压制的情况下发生了形变，我那一针实际上是贴着形变后的路径过去的。
她越说语速越快，眼中的倦色被一丝亮光冲淡。莫君寒安静地听着，目光没有看图，而是落在她说话时微微发亮的侧脸上。等她说完，他才开口：所以你下次施针，可以将这处侧支纳入变式的常规路径。
沈云汐点头，提起细墨在图上又画了一道虚线，标注了中庭入针两分，倒旋半周，引手厥阴侧支回弹一行小字。她收笔盖帽，将图谱卷好，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方才那一瞬间的亢奋也一并呼了出去。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屋顶上方的灯，忽然觉得眼皮沉得厉害。
你去睡。莫君寒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高不低，我看着二哥这袋液输完。
沈云汐没有推辞，只偏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莫君晨——平衡液通过透明的塑料管一滴一滴地流入他手背的静脉，心电仪上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血氧数值稳定在98%。
她站起身晃了一下，莫君寒赶紧起身扶住她，抱起沈云汐就往二楼卧室走去。他把沈云汐放在床上，给她掖好被子，关了灯才转身轻轻下楼。
光线变暗，她闭上眼之后，很快便感觉到困意像一张柔软的大网将她兜头罩住。意识模糊之前，她听到小白那边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大概是看木剑看睡着了，脑袋磕在蒲团上的动静。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臂弯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彻底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空间里依然是那副灰蒙蒙的恒定光线，看不出时辰。沈云汐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
她快速洗了个澡，换身衣服就下楼来到手术室，看到病床上莫君晨还在睡着，呼吸绵长平稳，手背上的输液已经拔了，留置针头用敷贴固定好，棉球压在针眼上。平衡液的空袋被整整齐齐叠好放在置物架顶层，输液管也盘成了一卷规整的圈。
莫君寒不在手术室外的这一片区域。沈云汐穿走到手术室门口朝外看了一眼。空间中那一片被小白翻过的土地上，几排草芽冒出了两寸来高，嫩绿色的芽尖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显然被人刚浇过。她往外走了几步，绕过那棵被小白移栽进来的矮石榴树，看到莫君寒正蹲在药圃边上，手里捏着一把小铜铲，将一棵长歪了的草芽扶正，往根上添了薄薄一层土。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你睡了四个时辰。
沈云汐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那排草芽，认出是艾草——她前些日子让小白种的那批。你帮他把草都浇了？
他还在睡。莫君寒将铜铲放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排艾草根上缺水，叶子有点卷，我顺便培了点土。
沈云汐看着他那双修长的手指上沾着湿泥，指甲缝里嵌了细碎的黑土，忽然觉得这画面跟昨夜那个劈人脖颈干脆利落的战王殿下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没出声，只是嘴角微微弯着。
莫君寒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醒了之后精神好了不少，眼底的青色褪了大半，便站起身来，从腰间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二哥的心电图今早我看了，没有再出现，节律比昨夜更规整。等你复诊确认之后，我再送他回府。
沈云汐也站起来，走到病床边，重新搭上莫君晨的腕脉。指尖下的脉象沉稳有力，昨夜那股乱窜的阴寒彻底消失了，心经处的气流平顺通畅，连带着整条脉都透出一股久旱逢甘霖的润泽感。她松了手，将莫君晨手腕放回被子里，转头对莫君寒点头：没问题了。可以让他醒来了，不过我们得先出去。沈云汐看了眼熟睡的小白，便带着莫君寒和莫君晨出了空间。
莫君寒把莫君晨放在床榻上，走到在榻沿坐下，这一次没有劈晕的动作，只是伸手在莫君晨肩头轻轻拍了两下。莫君晨的眼睫颤动了几息，缓缓睁开眼，目光从涣散到聚焦的过程比昨夜快了许多。他看清面前两人之后，先没有说话，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然后撑着榻沿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自己手背上那块敷贴一眼，抬手碰了碰，指尖触到棉球的柔软的凹凸感，又看了一眼透明胶布下面那个小小的针眼，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
“昨夜的动静我记得不大清了，”莫君晨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但底子已经稳了，“只记得一阵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顶，后来像是被人从水底一把捞上来——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偏过头，目光在沈云汐脸上停了一瞬，随后落到莫君寒身上，嘴角动了动：“你在我床前守了一夜？”
莫君寒没答，只把桌上的温水推过去：“先喝。”
莫君晨接过杯子的动作还有些迟缓，但端到嘴边的手很稳。他饮了两口温水，喉结上下滚了滚，才将杯子搁在膝头，低头看着杯壁上的水珠慢慢滑落。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这条命，算是又捡回来一回。”
沈云汐站在一旁，抱着手臂，听到这话也没接茬，只是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光大亮，院子里的石榴树被日头照得枝叶发亮，几只雀鸟在枝桠间跳来跳去，尾羽一翘一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