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许母就迎了上来。
她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一把拉住许红豆的手腕,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里念叨着“瘦了”“黑了”“路上累不累”,语气里带着那种只有亲妈才有的、不容反驳的笃定。
许红豆来不及回答,就被她拉进了屋里。
罗彬跟在后面,拖着行李箱跨过门槛,站在玄关处不知道该先换鞋还是先叫人。
许父从客厅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大概是刚才在擦桌子。
他比罗彬想象中要瘦一些,头发半白,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蓝色毛衣,袖口卷到小臂,脸上带着一种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的温和。
他看到罗彬,没有急着打量,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下眼前这个人是谁,然后开口:
“路上几个小时?累了吧。”
罗彬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应了一声:
“还好,不算太累。”
许父把抹布搭在椅背上,朝他招了招手:
“快快快进来坐,别站着。当自己家。”
许母拉着许红豆往厨房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朝许父使了个眼色。
许父会意,拍了拍罗彬的肩膀:
“你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罗彬刚想说不用麻烦,许父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许红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我先把他们稳住”,然后缩回去了。
罗彬坐在沙发上,沙发是老式的那种布艺沙发,坐垫已经有些塌了,但很软。茶几上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几颗象棋零散地落在棋盘外面,旁边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罗彬看了一眼棋盘,上面的残局像是刚走了几步,红方占优。
许父端着一杯茶走出来,放在罗彬面前。
他在旁边坐下来,没有急着说话,先是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像是在给罗彬留出适应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语气很随意:
“你和红豆的事,她都跟我们说了。你的情况,她也说了。”
罗彬坐直了身体,准备应对那些可能会来的问题,但许父只是摆了摆手:
“你不用紧张。我跟她妈都知道了。你是做什么的,以前经历过什么,她都跟我们讲清楚了。”
罗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许父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我跟她妈都是一个态度——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就行。我们做父母的,看着她开心就高兴。她从小到大主意就正,她选的人,我们信。”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把那些客套话撇开,
“你过去那些事,我也听说了。人在外面犯过错,不算什么稀罕事。回来之后能踏实做事,能让红豆愿意跟你,这才是实在的。”
他没有多问细节,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这个话题上轻轻画了个句号。
罗彬坐在那里,原本在心里反复演练的那些话,一句都没用上。
许父的直爽和随和,让他准备好的那些防线变得多余。
他只能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叔,谢谢您。”
许父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以后对红豆好就行。”
许红豆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从厨房走出来,一杯放在许父面前,一杯放在罗彬面前。
她看了罗彬一眼,见他没被为难,松了口气。
许父接过茶杯,朝许红豆笑骂了一句:
“你这表情……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还能欺负你男朋友不成?”
许红豆在他旁边坐下来,理直气壮:
“谁还不知道你,见谁都想提两个问题。”
许父摇了摇头,像是早就习惯了被她编排,端着茶杯转向罗彬,表情里带着一种“你看她就这样”的无奈。
三个人正坐着喝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短促而响亮。
许红豆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快递员,一人抱着两个箱子。
快递单上的收件人写的是许红豆,寄件人写的是罗彬。
罗彬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箱子接进来,一一拆开。
第一个箱子里是两瓶樱桃酒,瓶口封着蜡,标签上贴着他自己写的酿制日期。
第二个箱子里是几袋云苗村的特产菌子和一包晒干的桂花。
第三个箱子打开的时候,许父凑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副木雕象棋。
棋子是罗彬亲手刻的,红黑两色,木质细腻,每一颗棋子上的字都刻得端端正正,边角打磨得圆润顺手。
第四个箱子是一个扁平的包装盒,里面是两个银灰色的按摩仪,外壳简洁,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罗彬把东西一一摆出来:
“樱桃酒是我自己酿的,果子和糖的比例调过好几遍,现在喝正好。菌子是村里山上采的,晒干了能放很久。象棋是我自己刻的,木料是之前木雕坊剩的一块老料,想着叔喜欢下棋,就带过来了。”
他最后拿起那两个按摩仪,
“这个是我之前听红豆说叔腰不太好,托朋友从研究院那边弄的,效果还可以,可以调养腰肌劳损。”
许父的视线已经在棋盘上移不开了,他把那副象棋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摩挲着棋子表面的木纹,像是摸到了什么熟悉的温度。
“这棋刻得不错,”
他抬头看了罗彬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遇到同好的兴致,
“你还会下棋?”
罗彬点了点头:“会一点。”
许父把棋盘摆开,朝他对面推了一下:“来,杀一盘。”
许红豆在旁边看着,想拦,但看许父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知道拦也拦不住,只是朝罗彬递了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罗彬在棋盘对面坐下来。
许父执红先行,开局很稳,走的是老派套路,步步为营。
罗彬应对得不算差,但能看出来经验上差了一截。
第一盘中盘之后,许父的车马炮配合着过了河,把罗彬的防线撕开了一道口子,最后以一车一马逼死了罗彬的将。
第二盘许父换了路数,开局走飞相局,看似绵软,实则步步藏锋,罗彬这次撑得更久了一些,但还是在残局阶段被许父以多一兵的优势磨死了。
第三盘罗彬试图主动出击,但许父的防守滴水不漏,几次反击都被轻描淡写地化解,最后许父用双车错把罗彬的帅困死在九宫格里。
三盘全输。
罗彬把棋盘上的棋子码回去,抬头看着许父,语气里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佩服:
“叔,您棋力真好。我平时在村里跟人下,没输得这么干脆过。”
许父笑着把棋子收进盒子里,摆了摆手:
“运气好。你这棋路其实不差,就是开局太保守,放不开。下次来再杀几盘,我教你两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罗彬的肩膀,朝餐厅方向走去。
许母已经在厨房里喊了两遍“吃饭了”,许红豆也走过来,在罗彬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我爸下棋是区里老年组拿过名次的”,罗彬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往餐桌走。
餐桌上摆着满满一桌菜,有荤有素,还有一盘刚出锅的饺子。
许父拉开椅子坐下,招呼罗彬坐他旁边。
许母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来,在罗彬对面坐下来,目光带着一种得体的打量。
许红豆坐在罗彬另一侧,给他递了一双筷子。
屋子里暖融融的,饭菜的热气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