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在山间缓缓退去,露水顺着草尖滑落。叶凌霄背起行囊,动作轻而稳,没发出一点多余声响。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昨夜布下的竹签警戒圈,几根插在地上的签子位置未变,但其中一根边缘的泥土有轻微拖痕——不是人踩的,是风卷着枯叶扫过时带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地面,土还潮,说明昨晚没人靠近。
沈清璃已经坐起身,正把外衣叠好收进包袱。她的脚踝肿得小了些,走路时不用人扶了,只是步子仍慢。她看了眼叶凌霄的动作,低声问:“走了?”
“走。”他说。
两人沿着山坳边缘前行,穿过一片低矮灌木林。叶凌霄走在前头,脚步不急,却始终控制在一条直线上。他知道追踪者若还在,一定会盯着他们的方向。但他也清楚,假踪一旦生效,对方至少会迟疑半个时辰。这时间够他们进山门。
云隐门建在半山腰,藏得深,远看只有一道窄门嵌在岩缝里。石阶从山脚攀上来,断裂处多,有些地方得跳过去。到了门前,守卫是两个年轻弟子,一个坐着打盹,另一个靠着门柱剔牙。见有人来,才懒洋洋站直。
叶凌霄从怀里取出一块青玉符,递过去。那弟子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给同伴。两人嘀咕几句,才慢吞吞让开路。放行前,其中一个还特意绕到沈清璃身后,目光扫过她的袖口和腰带,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门开了条缝,刚够一人通过。
进去后,叶凌霄没立刻往前走。他站在门内第一块平地上,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左边院墙裂了道长缝,墙根堆着碎瓦;右边通向主殿的路铺着青石,可中间断了一截,换成泥路。两边建筑布局分明,一边屋檐齐整,另一边屋顶塌了半边也没修。
沈清璃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距离,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左边那人袖口有血。”
叶凌霄没回头,只微微点头。他记得那个守卫,递符时袖子掀起来一瞬,内侧确实沾着暗红斑点,干了,但不是泥。
接待他们的是一名杂役模样的中年男子,穿灰袍,腰间挂着钥匙串。他领路时不说话,走得快,似乎不想多留时间给他们看环境。路过一处练功场时,场中正有两拨弟子对峙。一边七八人围成半圆,另一头五六个站着不动,中间空地上摆着一块灰黑色石头,表面有细密裂纹。
“修炼石归北院!”一人喊。
“上月比试我们赢了,理应由东堂保管!”对面回呛。
声音越吵越大,可两边背后站着的年长者都没出声。其中一个穿着执法长老服饰的人就站在场边,手按佩剑,却像没听见一样望着天。
杂役加快脚步,催他们跟上。叶凌霄眼角余光看见,执法长老腰间的令牌晃了一下——那是实权标志,本该主持公断,现在却任由争执升级。
偏院在主建筑群西南角,三间房围一个小院子,墙皮剥落,窗户纸破了也没换。安排完住处,杂役转身就走,连茶水都没倒一杯。
傍晚吃饭时去了大食堂。地方不大,摆了六张桌子。三名长老各自坐一桌,互不搭话。中间那桌坐的是紫袍长老,五十上下年纪,眉头一直皱着。吃到一半,一名弟子端菜上来不小心洒了点汤在他袖子上,他猛地拍桌站起来,碗筷震翻在地。
“谁让你们用南峰的柴烧火?那林子封了三年,动了要出事!”
没人接话。
他冷哼一声,甩袖离席。随行几个弟子立刻起身,顺手拦住通往后院的门,不让其他人过去。
叶凌霄坐在角落,低头吃饭,耳朵却没停。等那批人走远,他悄悄问旁边一名正在收拾残局的杂役:“南峰怎么了?”
那人手一顿,压低声音:“一个月前死了个采药的,说是误闯禁地。可谁不知道,那片林子早没人去了。尸体发现时,脸朝下趴着,后心有个洞,不像野兽咬的。”
“查了吗?”
“查?执法堂说无外伤,定为失足坠崖。”他冷笑,“可我亲眼见抬回来时,衣服都被烧焦一圈。”
说完他赶紧闭嘴,端着托盘快步走了。
夜里,叶凌霄没睡。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他推门出去,沿着屋檐阴影往藏书阁方向走。路上没巡夜人,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廊下,风吹得灯罩吱呀响。
藏书阁后面靠山壁,墙角长满苔藓。他在墙根处停下,借着微弱月光看到一行新刻的痕迹:三个短横加一个倒三角,底下连一道斜线。符号简单,但结构与密室卷轴边缘的“影阁”标记相似,尤其是那道斜线收尾的角度,几乎一致。
他没碰,只用指甲在掌心默画一遍,记下形状。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醒了。推开窗,看见沈清璃已经在院子里晾衣服。她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件洗过的外衫,慢慢展开挂在绳上。动作寻常,但她站的位置正好能望见白须长老住的小院门口。
过了一会儿,她走回来,低声说:“我看见昨晚有人翻墙出去,穿的是内务堂的衣服。”
叶凌霄正在整理袖口,听了这话,手指停了一瞬。
“几点?”
“快到子时。那人戴着兜帽,但从背影看,身形像负责文书登记的那个执事。”
“往哪边去的?”
“西坡,那边有条小路通山下旧庙。”
叶凌霄没再问。他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昨晚剩下的,凉,喝到喉咙有点涩。
中午前,他又在院中踱步一次。这次走得远了些,经过厨房后巷时,看见一个老仆正在烧纸。火盆里灰烬未尽,几张残页卷曲着燃烧。他走近几步,借风扬起的一角灰片中,瞥见半句话:“……事成之后,北峰归你”。
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匆忙写就。
他退回偏院,关上门。
沈清璃坐在床沿,正用布条重新缠脚踝。她抬头看他:“有线索?”
“有。”他说,“但还不够。”
她没追问,只点点头,继续低头做事。
下午,一名弟子送来新的饭菜。这次多了碗汤,说是掌门体恤远来之人。叶凌霄看了一眼,没动。等送饭人一走,他用银针试了汤底。针身不变色,但他还是倒掉了。
晚上,他又一次出门。这次没去藏书阁,而是绕到议事堂后方。堂内漆黑,可窗纸上有影子晃动。他贴墙靠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不能再拖了,演武大会就在下月初,若再不定下继承人,各院都要乱。”
“那你支持谁?北院资历老,可东堂这些年拉拢了不少人。”
“我不信那个紫袍的,他背后有人撑腰。”
“谁?”
“你真不知道?前些日子他半夜见过谁?”
声音突然压低,听不清了。
叶凌霄退回暗处,没再靠近。
回到房间,他坐在灯下,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在脑中过了一遍:执法长老的沉默、长老之间的对立、修炼石争夺、焚烧的纸条、墙上的刻痕、翻墙的执事、烧毁的文书……
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大事,可合在一起,就是一条线。
有人在挑动矛盾,借势渗透。
而云隐门内部,已经有人开始回应。
他吹灭灯,躺下闭眼。窗外风穿过屋檐缝隙,发出细微哨音。
沈清璃在隔壁也还没睡。她听见叶凌霄开门进来时的脚步声,很轻,但节奏比白天稳。她知道他发现了什么。
她没出声,只是把手伸进枕头下,摸了摸那把随身带着的小刀。
刀刃还完整。
她松了口气,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山里的夜越来越冷。远处,一只猫头鹰扑棱翅膀,落在枯枝上。它的眼睛盯着偏远的方向,停了几秒,又飞走了。
叶凌霄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他的右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服按着那块青玉符。
明天要去一趟档案房。名义上是查旧典,实际是看有没有被撕掉的记录。
他得确认一件事:最近三个月,是否有外人进出的登记被修改过。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就说明,这门派早就被人盯上了。
而现在,他们只是走进了一个正在腐烂的壳子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有点潮湿,夜里会渗水。
他闭上眼,但没睡着。
天快亮时,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过一趟就离开了。
他没起身查看。
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注意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