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霄走出山道时,日头正悬在头顶。风从背后吹来,衣角翻动,带走了最后一丝焦土的气息。他拄着剑,左腿支撑身体,右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钝刀边缘。脚底能感觉到石阶的棱角,冷硬而真实,和高台上的碎裂岩面不同,这里的台阶被无数弟子走过,磨得平整。
山门还在前方百步。两尊石狮立在入口两侧,鬃毛刻痕里积着晨露。守卫站在门下,披甲执戟,目光扫过远处归来的身影,起初并未在意。那人衣衫破烂,肩头血迹干结成块,脸上沾着灰黑污痕,连佩剑都缺了口,不像是门中弟子,倒像哪个山野游侠。
叶凌霄停下,喘了口气。喉咙发紧,肺腑间有烧灼感。他闭眼三息,再睁眼时,将残存的一缕真气压入喉间,声音不高,却稳:“我是叶凌霄,奉师命外出巡查,现归来复命。”
守卫一怔,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手按兵器,仍不敢轻信:“你说你是叶凌霄?可有凭证?”
叶凌霄没动,只将剑横起,左手缓缓捋过剑脊。剑身靠近护手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是入门第七年试剑时留下的。他又卷起右袖,露出小臂内侧一枚淡青色印记——门派弟子特有符纹,以灵墨点染,终生不褪。
守卫还未说话,旁边偏殿走出一位执事,白须垂胸,手持玉牌。他走近,仔细看了看剑纹,又盯着叶凌霄的脸,忽然低声说:“是你……你回来了。”
他转身对守卫摆手:“放行。立刻传讯长老殿,就说叶凌霄已归,带回紧急军情。”
石门缓缓开启。叶凌霄迈步而入,踏上宗门主道。道旁古松列立,树影斑驳,照在他身上,像一道道旧伤。他没有停顿,继续向前走。他知道,必须走到正殿前广场,才能把话说完。
广场上已有不少弟子练功。有人挥剑,有人打坐,也有年轻学徒围坐听讲。当他出现时,动作陆续停下。他的样子太狼狈,没人认得出他是谁。直到执事高声宣布:“叶凌霄回宗,即刻召见长老,有要事禀报!”
人群分开一条路。他走到广场中央,站定。大长老从正殿走出,身后跟着几位副座,皆神色凝重。叶凌霄抱拳行礼,动作迟缓,因肩伤未愈,抬手时牵动筋骨,额角渗出冷汗。
“说吧。”大长老道。
叶凌霄点头。他开始讲述。从发现高台邪阵说起,到对抗首领、识破禁术、发动反击,再到清理战场、解救七名被囚修士、拆除聚灵爆阵与噬魂符匣。他说得平实,无夸大,也不掩饰自己的濒死状态。说到一半,眼前突然发黑,身子一晃,扶住身旁石柱才没倒下。
他闭眼调息三息,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但更稳。
“……那一战,若非她牵制住左侧护法,我未必能撑到最后。”他顿了顿,“沈清璃虽未同行至终局,但她的情报与布局,至关重要。”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几个年轻弟子交头接耳:“真就他一个人去的?”“七名修士都被关了多年?咱们一点都不知道?”“聚灵爆阵要是炸了,半个山头都没了……”
质疑的声音虽小,却存在。
大长老没说话,走上前,伸手搭在叶凌霄佩剑上。指尖微动,感知残留气息。片刻后,他脸色变了。剑刃深处,还缠着一丝极细微的黑气,阴寒刺骨,正是邪修禁术特有的反噬余韵。
“属实。”大长老收回手,面向众人,“我已经派人出发,前往高台核实情况。但仅凭此剑所留痕迹,已可断定其所言非虚。”
议论声戛然而止。
大长老转向叶凌霄:“你重伤未愈,本该即刻入静室调养。但今日之事关乎全派安危,你坚持当众陈述,足见担当。”
叶凌霄低头:“我只是尽了一名弟子应尽之责。若无师门所授《九转天医诀》,我早在第一轮黑气冲击时就已毙命;若无师傅十八年教诲,我也无法看破那禁术运转的节点。功不在个人,而在门派根基。”
大长老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好。心性如此,方为我门栋梁。”他提高声音,“即日起,记叶凌霄首功一次,录入门派英名录,永载宗史!”
广场上先是寂静,随后掌声响起。起初零星,继而连成一片。有弟子激动喊道:“叶师兄当为我辈楷模!”这一声落下,立刻有人附和:“我愿以叶师兄为榜样,勤修功法,誓守正道!”“若有邪祟作乱,我必挺身而出!”
呼声越来越高。
叶凌霄听着,却没有露出笑意。他感到肩头沉重,比背着整座高台还要沉。他知道,这些人此刻热血沸腾,但他们没见过那首领灰白干枯的脸,没感受过灵气暴动时脚底如踏熔岩,更不知道,那一剑刺出之后,天地仿复静止的瞬间,自己几乎以为再也回不来了。
大长老抬手,压下喧腾。
“诸位。”他声音沉稳,“英雄之名,不在一时之战功,而在长久之自律。叶凌霄之所以能成此事,并非天赋异禀,而是十八年如一日苦修,是遇险不乱的判断,是宁死不退的意志。你们若真想效仿,便从今日起,每一刻都当作生死关头来练,每一招都当作唯一机会来使。”
众人肃然。
大长老又道:“自今日起,每月初一,全体弟子于广场列队,重温门规,警醒邪祟隐患。功法可练,修为可增,唯有道心不可失。”
说完,他看向叶凌霄:“你且留下。其余人,各自归位。”
弟子们齐声应诺,列队退出广场。临走前,不少人回头看他一眼,目光中有敬,有羡,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距离。
最后只剩叶凌霄一人立于场中。阳光照在石砖上,泛出白光。他站着,没有动。右腿麻木感仍在,像一根不属于他的木头。但他知道,自己还站得住。
大长老走回殿前台阶,停步,背对着他说:“你做得很好。”
叶凌霄微微躬身。
远处钟声响起,三响,是宗门最高礼遇的宣告。钟音荡过山林,惊起一群飞鸟。它们扑棱着翅膀,从松林跃起,向更高处飞去。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云淡风轻,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