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上去那天是个晴天。世界树冠顶环形走廊上方新长出来的那一层平台是秦树提前一个月用新枝编好的,藤条织成的平面踩上去微微有弹性,边缘用细密枝条收成了一圈低矮的护栏,护栏内侧填了一层从轮回海东岛运来的软土。平台面积不大,大约相当于木屋前青石坪的三分之二,但够用了。秦凡自己动手在平台南侧搭了一排低矮的花架,用的是从世界树主干上剪下来的老枝,颜色暗沉,但木质坚硬,承重足够。花架搭好之后他蹲在那里用手把运上来的软土一捧一捧地填进沿着花架边缘垒起来的长条形土槽中。那排土槽并不宽,但浇透了水之后蓄水能力很好,指节探进土层能碰到底下那层从世界树枝条中延伸过来的极细根脉线,那些根脉线会主动把平台下方的水分和养分均匀地输送到整排土槽的每一寸范围中去。
璃月在平台东侧靠环形走廊入口的位置摆了一把摇椅和一只矮茶几。摇椅的竹子是秦望从东岛窑口定的那家铺子做的,跟青石坪上那把用旧了的同一批料子,只是竹面磨得更细更光滑。矮茶几是秦树用新枝编的,边缘还带着未被完全压平的叶脉纹路,表面铺了一块林雪缝的碎布垫子,布垫的颜色是浅浅的月白色。林雪怀着第二个孩子但是动作依然轻快,她把几盆从木屋窗台搬上来的旧花草沿着平台西侧依次摆好之后直起腰来喘了一口气,秦树从身后递了一碗温水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花架土槽里的第一批种子是秦凡从菜地那边带过来的。矮脚白菜种和那排浅金色花种的混合,他把它们分成了两半,一半种在了花架南侧向阳的位置,另一半种在了花架北侧稍微阴凉一些的地方。他浇完第一遍水之后蹲在花架前面看了一会儿土层表面渗水的速度,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自己按了按膝盖没有再蹲下去。
上面比青石坪高了不少,风大,晚来几天再补一次水。他朝着不远处正在整理茶几上茶具的璃月说了一声。璃月没回头,应了一句晓得了就把茶壶放正了。
秦望是搬家后第五天来的。他从环形走廊的上行步道走上来的时候衣领内那粒银灰色小珠子的链子被风掀出来晃了一下,他自己感觉到了伸手把链子掖回去了。瑶光走在他身侧,灰褐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平台上的布局——花架、土槽、摇椅、矮茶几、西侧那几盆旧花、东侧靠护栏边堆放着的几只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木箱——她看了一圈之后朝秦凡和璃月分别点了下头。
秦望走到花架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土槽里已经拱出来米粒大的细芽。芽尖是嫩黄色的,两片子叶还没完全分开,被一层极薄的透明膜包着。他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粒芽尖,芽尖微微颤了颤又继续朝上挺了一线。
出得挺快。秦望抬头看秦凡。秦凡正站在摇椅旁边端着璃月新泡的茶喝了一口,听见秦望的话偏了偏头说了一句土槽底下接了世界树的根脉线,长不快才奇怪。秦望把土槽边上被水冲出来的一小粒泥块捏碎了洒回土面上,站起来走到矮茶几对面那把秦树新编的小凳上坐了下来。瑶光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跟秦凡和璃月隔着矮茶几面对面坐着,日光从头顶世界树冠盖新长出的那层叶片的缝隙间漏下来碎成细密的金斑落在茶几面那层月白色碎布垫子上。
那天下午他们在平台上下了两盘棋。秦望的棋路比之前在木屋的时候长进了一截,第一盘输了十七目,第二盘只输了九目。秦凡把棋子收进盒子里的时候看了一眼秦望的银白瞳仁里那两道金环,环的亮度比上次见时又厚了一层,像一枚被反复打磨过的旧铜环边缘被磨出了更圆润的光泽。他没有问秦望的修为进展到什么程度了,秦望也没有主动提,两盘棋下完之后就聊了些别的——瑶光在学院里的推演课进展如何,烈阳昨天在演武场上跟北域来的一个修士对练的时候把石台打崩了一角,秦念从混沌海传回来的话说裂缝彻底封口之后北域外围正在长出一种新的灰白色珊瑚状矿脉。那些话都很碎,碎到没有什么具体信息量的价值,但被日光和茶香拢着从下午聊到了傍晚。
太阳偏西的时候秦望和瑶光站起来准备沿着步道下去了。秦望走到步道入口处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花架那排土槽里正在伸着嫩芽尖尖的细芽,又看了看摇椅上秦凡靠着椅背面朝着西面天际线的侧影。秦凡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算作告别。璃月站在摇椅旁边的花架边上正在用手指拨弄土槽边缘一小块被日头晒干了的泥壳,她朝秦望的方向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秦望从步道走下去的时候脚步声从响到轻再到完全听不见,沿着树冠层级一节一节地低了下去。瑶光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从碧金色的树冠层穿过傍晚的日光走进靛青色的夜雾中,被世界树冠盖的轮廓线吞掉了最后一线身影。
平台上安静下来之后只剩下风穿过花架新枝和叶片缝隙时发出的细响。秦凡在摇椅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动,日光从西面斜射过来把他的影子在平台地面上拉成一道长而暗的轮廓。璃月从花架那边走过来在矮茶几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把茶壶里剩下的温茶倒了两杯出来,一杯放在秦凡手边的扶手上,一杯端在自己掌心里慢慢喝着。
他们走了?璃月问。
走了。秦凡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端杯子的姿势又转回去面朝着西面了,下回再来应该是带着烈阳和月华一起。秦望上回提了一嘴说烈阳想上来看看花架。
璃月嗯了一声。她把杯沿放在唇边又放下来搁在膝上,偏头顺着秦凡的目光朝西面望过去——那方向被世界树冠盖的层叠枝叶挡住了一半,但透过叶片的缝隙能看见远处轮回海的海面正在落日的尽头铺成一片暗紫色的绒面。海面上几座小岛的灯火开始亮起来了,万界学院尖顶的信号灯在暮色中闪着一粒稳定的橙白色小点,像一枚被钉在天边斜下方位置上的图钉。
秦凡把手从扶手上伸过去搭在了璃月搁在膝边的手腕上。他的拇指贴着她腕骨内侧的皮肤,感觉到那下面的脉搏正跟着她喝了一口茶之后的呼吸节律平稳地跳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使力扣着,就那么松松地搭着,像一片落叶正好被风送到了它该落的位置上。璃月把空了的那只手翻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暮色渐浓的平台边缘,看着西面那片暗紫色的海面一点一点地被靛青色吞噬,再一点一点地被世界树冠盖渗出来的碧金色夜光重新描亮。
夜彻底落下来之后花架那排土槽里那些细芽的尖端正从日间的生长状态转入夜间的蓄力状态,嫩黄色的芽尖微微收拢了一些把叶片边缘蜷了起来。土槽底下的世界树根脉线还在持续向土壤中输送微量的温热水汽,那些水汽在土槽表面凝成一层极薄的细露膜,在碧金色的夜光下像一层被刷匀了的油膜一样反着细碎的光。
秦凡在摇椅上躺了一会儿之后慢慢睡着了。他的呼吸从清醒时均匀的节奏转入更平稳更慢的睡眠频率,搭在璃月腕骨上的手在睡着之后松了一线力道但没有滑落。璃月坐在旁边没有起身,她把那把已经空了茶杯搁在了茶几面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碧金色的夜光中被勾勒出温润的棱线,眼睑阖着但嘴角那道弧还在。她看了几息之后也把头靠回了椅背上,闭上眼睛,呼吸放慢了,跟秦凡的呼吸重叠着岔开了半拍然后又被窗格的光影推着重新合到了同一组的节奏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