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红土路上的颠簸渐渐变得频繁起来。
路面的状况比来时更差了,坑洼一个接着一个,车轮碾过去的时候,车身会猛地晃动一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侧面推了一把。
萨卡又想起昨天傍晚的事。
她在酒店的花园里打电话,用的是中文,声音不大,但他离得不远,隐约听到了一些。她是在跟公司的人通话,说的好像是某个项目的进展。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花园里发了一会儿呆,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橙色的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像给她的白衬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她站在那里,一个人。四周是陌生的国度、陌生的语言、陌生的人群,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下巴微扬,像一株长在乱石堆里的竹子,风再大都不弯腰。
萨卡站在离她十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掉的地方长了出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
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是不忍。
他不想看到她死。他甚至不想看到她受伤。他不想看到她那双平静的眼睛失去光芒,不想看到她温柔的声音变成尖叫或者沉默,不想看到她白皙的皮肤上出现血痕或者淤青。
他想保护她。
但是,如果他保护了她,他就背叛了陈玄和。
背叛陈玄和的代价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虽然是个外来者,但是陈玄和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了十多年,他的触角几乎延伸到这片土地之上的每一个角落。
政府、军队、警察、海关、边境巡逻队,到处都有他的人。得罪了陈玄和,就等于在整个缅北地区被下了追杀令。
他的命不值钱。他早就知道这一点。从他十二岁拿起枪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命是系在裤腰带上的,随时可能丢掉。
可他也不想死得那么轻易。
但现在,他坐在这辆即将驶入死亡陷阱的车里,听着后座那个女人翻动文件时纸张发出的细微声响,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想象了一下,如果林观潮死在那片开阔地上,会是什么样子。她的血会溅在那套烟灰色的西装上,她的眼睛会闭上,再也不会睁开。那双他今天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一眼的眼睛,会变成没有光的玻璃珠。
他又想象了一下,如果她没有死,而是落入了那些人手中。那个姓陈的人会怎么对她?她的镇定、她的从容、她那种让人心折的气质,会成为那些人的玩物,会被碾碎、被践踏、被摧毁。
他想象不出来。
不是因为他的想象力不够,而是因为他不想去想。
所以他开口了。
在车子距离那个开阔地还有大约五百米的时候,在两侧的缓坡和干涸河床已经清晰可见的时候,在司机开始下意识减速、等待后座指令的时候——
“前面的路不太对。我建议改道,从东边绕一下。”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知道自己背叛了那个交易。他知道那个中间人会找他算账,知道他在这片土地上会多很多敌人。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后视镜里那双向他看过来的眼睛。
林观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她问。
她的声音很平,和平时说话的语气没有区别。但萨卡是特种兵出身,他受过训练,能从最细微的语调变化中读出对方的情绪。他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隐藏的东西——
不是好奇。
是怀疑。
她在怀疑他。
“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萨卡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这个时间点,容易遇到麻烦。”
“什么麻烦?”
萨卡顿了一下。该怎么说?该编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她相信,又不至于暴露太多?
“检查站。”他说,眼睛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开阔地,“有时候是政府军的,有时候是……地方武装的。手续麻烦,可能要耽搁一两个小时……”
他没有说完,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林观潮的表情。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皱眉,没有抿嘴,没有挑眉——那些普通人听到坏消息时会有的微表情,她一个都没有。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看着前方,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透过路面看别的东西。
然后她说:“走主路。”
她的语气仍然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我已经做了决定的笃定。
萨卡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
“林总——”
“走主路。”林观潮重复了一遍,“我相信你的判断,但今天我想走主路。”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但萨卡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的眼神。
她在看他。不是看他的后脑勺,而是通过后视镜,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黑色的瞳孔像两面很小的镜子,映出了他的脸。
他知道她看出来了。
不是全部,不是“你被收买了”这个事实,而是“你有问题”这个感觉。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她的直觉在告诉她:这个人说的话,不能全信。
萨卡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车子还在行驶,离那个岔路口越来越近。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如果走主路,那些人会在预定的地点动手。伏击点地形开阔,对方人多,装备精良。他一个人,加上后座这两个没有战斗经验的普通人,根本没有胜算。
但如果改道走东边,那条路虽然绕远,但地形复杂,山林茂密,就算那些人追上来,也有周旋的余地。
可是她说不走。
她说要走主路。
她在怀疑他,所以她不听他的建议。她的怀疑是对的,他的确有问题。但她的决定是错的,走主路会死。
萨卡握紧了扶手。
岔路口到了。
往左,是东边的绕行路线。往右,是主路,通往那片开阔地,通往那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通往死亡。
司机减速了,等待后座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