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在母亲怀里挣扎出来，喘着气，依旧举着那个红包裹，大声道：“是个戴斗笠的叔叔，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林昭昭！还说……还说故人相赠！”
“故人相赠？”车内的林昭昭轻轻重复这四个字，眉头微蹙。
齐曜的眼神更冷了几分。他将林昭昭往车厢内侧带了带，低声道：“别动。”随即，他微微掀开车窗帘一角，锐利的目光扫过那红布包裹。包裹系得寻常，看不出特别。
“福安，接过来，检查。”齐曜命令。
“是。”
福安神色凛然，依言上前，从男孩手中接过那个包裹。他谨慎地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用手隔着布料小心感知，又凑近极轻地嗅了嗅。没有火药或寻常毒物的气味，只有一股极其纯净的气息。
他退开数步，背对马车和人群，动作异常缓慢小心地解开了包裹的红布。
红布散开，露出一个扁平的寒玉匣。玉质并非上乘，甚至有些粗粝，呈现一种雪山深处矿石特有的青灰色，触手冰冷刺骨。匣子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光滑简单，只在下角刻着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符号——仿佛是一片雪花，又像某种古老的印记。
福安用匕首鞘，以最轻微的力道，挑开玉匣严丝合缝的卡扣，缓缓掀开盖子。
没有机关，没有暗器，也没有信件。
匣内，静静躺着一朵完整的风干的七瓣雪莲。
花瓣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玉白色，薄如蝉翼，即便风干，依旧保持着近乎完美的形态。七片花瓣均匀舒展，拱卫着中间深紫色的花蕊。整朵花散发着一种圣洁而寂寥的美，仿佛凝聚了雪山之巅最纯粹的月光与寒气，与这喧嚣的市井街道格格不入。
“七瓣雪莲……”福安迅速合上玉匣，他捧着玉匣的手微微颤抖，快步回到马车边，隔着车窗，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是……是一朵风干的七瓣雪莲！”
齐曜在听到七瓣雪莲时，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转头看向了林昭昭：“他竟然真的去了？”
马车在略显凝滞的气氛中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规律而清晰，却压不住车厢内无声涌动的暗流。那寒玉匣就放在一旁的软垫上，兀自散发着幽幽的冷气，像一块无法忽视的寒冰，横亘在两人之间。
林昭昭靠在齐曜怀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七瓣雪莲……金顶阿尔契的墓边……南央瑞……赫连斥勒……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拼接。
婶婶和南央瑞承诺会将南拉姆和阿尔契合葬。。那么，这朵生长在阿尔契墓边的七瓣雪莲，被如此珍而重之地保存、风干，并跨越千里送到她手中……
赫连斥勒也说了要去南央金父母的墓前再次成亲。如果他真的履行了诺言，去了南央金父母的墓前……
如果是南央瑞，他既然能送来平安信，便不会选择如此迂回的方式。这更像是赫连斥勒的风格充满存在感，却又隐匿自身。
是赫连斥勒在告诉她，他活着？
林昭昭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齐曜。他依旧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锋利。
关于齐曜虐杀北蛮退位国君的事，林昭昭一直忍着没问。
这件事，像一根隐秘的刺，始终埋在她心底。坊间传闻绘声绘色，将齐曜描述成残暴嗜血的恶魔，以极尽残酷的方式折磨致死，也坐实了他“活阎王”的恶名。
她一直没问。一则，她内心深处相信他。
另一方面，也是她深埋心底、甚至有些不愿正视的私心——如果真是齐曜和赫连斥勒血拼，她私心还是护着齐曜的。这种护，并非是非不分，而是情感天平上无法控制的倾斜。赫连斥勒于她有并肩作战之义，她感念，甚至钦佩。但齐曜……是她的夫君，是她选择共度一生、想要温暖和守护的人。
此刻，这朵来自阿尔契墓边的七瓣雪莲，像一把钥匙，不仅试图打开齐曜尘封的伤痛，也将那个她一直回避的问题，血淋淋地推到了面前。
她感觉到齐曜搂着她的手臂，似乎又收紧了些。
“齐曜......”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应该是去了，如此你可以给我说说冰河的事了吗？之前我一直不敢问你！”
齐曜垂下眼，对上她清澈却带着隐忧的眼眸，那里面有信任，有关切，也有等待。
“为何不敢问？”
齐曜的话带着锐利审视的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林昭昭心底压抑的波澜。她猛地抬眼，直直迎上他微微眯起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剖析的探究，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怕我真的杀了他？”
“不是！”她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急于澄清的迫切。她不想让他误解，尤其是误解她的信任。林昭昭直视着他，目光坦荡，却又因回想起那些听到的残酷传闻而掠过一丝后怕的阴影，“我只是……只是听到了太多关于那一战的惨烈。”
她微微吸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仿佛在整理那些纷乱的思绪和担忧。“传闻虽不可尽信，但空穴不来风。赫连斥勒的性子，我多少知道一些。他既已决定动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猜到的是……他的计划没有取消，或者说，他针对你的杀局，在那时已经布下，并且异常凶险。”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目光落在他脸颊上那道已经淡去、但在特定光线下仍能看到浅浅痕迹的疤痕上。那道疤不长，颜色也很浅了，若非离得极近几乎难以察觉，可每次看到，她心头都会猛地一揪。
“我不敢问……”她终于说出了最真实、也最柔软的原因，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后怕与心疼，“怕听到你描述那些惊险的瞬间，怕想象你孤身陷入重围、命悬一线的样子。毕竟……”她伸出手指，极轻、极小心地，虚虚拂过他脸颊疤痕的位置，指尖甚至没有真正触碰到皮肤，仿佛那伤痕至今仍会刺痛他，“你都伤到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