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敏柔被脑中突然闪过的念头惊住了,顾不上去纠结‘夫君’这个称谓,小声道:“陈…陈太医是…的人,对么?”
赵仕杰没有说话。
这是默认。
屋内,静了下来。
良久,陈敏柔哑声道:“陛下要的东西,咱们做臣子的既然有,就没有不献上的道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赵仕杰自小在圣贤书里长大,读的是经史子集,学的是治国之策,将忠君二字刻进骨血里。
他不到而立之龄能官拜三品,位极人臣,是老皇帝一手培养起来的,本就该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件事若是赵仕杰自己,都不需要皇帝开口,他自会肝脑涂地。
可事关陈敏柔,他根本舍不得。
他僵滞良久,抿唇道:“且走且看吧。”
陈敏柔抬眸看他:“殿下那边会如何…?”
“……”赵仕杰沉默了会儿,轻轻摇头:“我揣摩不透。”
他们这位殿下看似冷峻桀骜,实则不动声色惯了,只有在崔令窈的事上,他有点情绪显露,涉及朝政之事,下臣都不能轻易看透。
便是同他自幼相交的赵仕杰,也只能揣摩他一两分心意。
当然,为君者心思若真如此浅显易懂,轻易就被揣摩透了,也驾驭不住朝臣。
但显而易见,皇帝真需要陈敏柔鲜血续命的情况下,作为儿臣,谢晋白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出手相护,否则就有不忠不孝之嫌。
背着个盼着亲爹死,自己好继位的名声也不光彩。
空气静默下来。
不知都想了些什么,赵仕杰突然道:“以后什么都得听我的,我不同意的事,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敏柔同他对视,见他那不容置喙的神色,轻声道:“我不愿意。”
如果需要龟缩在某一处,行动没有自由,事事被人管束,这么活着,能有个什么劲儿。
陈敏柔道:“我想过了,陛下那里需要的话,我愿意献血,求一个安稳。”
皇帝需要的‘药人’,自然不会允许其他人打主意。
再不会有什么比这安全的了。
如果说服下百病丹就注定要付出代价,那她只愿意这个代价付出的值得。
房门被叩响。
晚膳备好了。
打断了正欲开口的赵仕杰。
他敛眸,道:“先用膳,什么事用完膳再说。”
陈敏柔没有跟他犟,顺从起身,去了膳厅。
拿起筷子时,她在心里庆幸,好在当时伤的是左手,至少现在不用仆婢们喂饭。
即便如此,左手受伤对用膳也很有影响,碗都端不起。
赵仕杰在一旁,三不五时给她布菜。
一顿晚膳总算用完。
走出膳厅外面已经明月高悬。
夏夜的风是难得的凉爽,叫人不自觉便松缓下来。
陈敏柔立在檐下,仰头望着天边明月。
赵仕杰立在她身侧,陪着她一块儿赏月。
奴仆们手脚轻快退下,不敢出声打扰这对夫妻。
整个庭院,安宁静谧。
时不时有风拂过。
赵仕杰偏头:“冷不冷?”
夏天衣衫轻薄,她又受了伤,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若是受了风,说不准真能发热。
这般想着,他伸臂就要将人拥在怀里,陈敏柔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
她问:“我房间在哪里?”
赵仕杰缓缓收回落空的手臂,还是微微偏头看着她。
没有说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陈敏柔无端想起他借酒撒疯,摸上自己床榻的那夜。
什么床上夫妻,床下君子。
什么克己复礼,温润端方。
全被他推翻。
他变的可怕的很,一点规矩道理都不讲。
她住在自己府邸,他都要连夜摸上她的床。
现在他将她带回来,怎么可能跟她分床睡。
陈敏柔不自在的抿唇,“我去玥儿院中睡。”
赵仕杰伸手握住她的胳膊,道:“她不知你我和离。”
玥儿是他们的长女,今年六岁,正是明事理的年纪,也早早已经有了自己的院子。
无病无灾的,母亲连夜来陪着她,孩子心里自然会多想。
大人的事也不该影响到孩子,就算他们之间冷淡的那两年,在孩子面前都尽量粉饰太平。
陈敏柔只好打消这个决定。
她还想说点什么,就听身旁男人道:“分房也不行,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这……
陈敏柔眉头微蹙,声音不自觉小了些:“有这么严重?”
谁敢夜闯尚书府,来取她的血,还是直接把她带走?
赵仕杰轻轻点头,看着她道:“就是有这么严重。”
“……”陈敏柔一噎,也不知道该不该吐槽他过于谨慎。
可转念一想,这东西本身就不好去赌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再谨慎也不为过。
赵仕杰又道:“你我同床共枕多年,便是避嫌也不差这点时间。”
陈敏柔:“……”
歪理。
但仔细一品,也不是没有道理。
孩子都生了俩,就算有封和离书在,但他们都没有续上新人,只要彼此愿意,的确没有避嫌的必要。
陈敏柔不再僵持。
她深吸口气,道:“让人备水,我想沐浴了。”
今天一番惊心动魄的波折,手腕又受了伤,生生失了半碗血,对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夫人来说,实在是够累了。
热水送进了盥洗室。
这是赵仕杰的私人浴室,里面只有一个浴桶,大晚上尚书府也寻不出另外一个全新浴桶来,陈敏柔没的选,只能将就用。
伤口不能碰水,又在手上,对沐浴肯定是有影响的。
赵仕杰倒是很想帮忙,被婉拒后,也没坚持,安排了两个婢女进来伺候。
等陈敏柔沐浴出来,他看了看她手上的伤,见纱布干净洁白,没有渗血,什么也没说,甚至没让婢女们换水,直接就进了盥洗室。
陈敏柔眼睁睁看着房门关上,惊愕的脸色都是一呆。
他这是要用她用过的洗澡水……
夫妻多年,也不是没有共浴过,但一前一后,用同一盆水跟共浴是不同的。
对于一个世族公子来说,简直是没有必要的讲究。
尤其,赵仕杰还有不轻的洁癖。
陈敏柔都觉得惊诧,身后两个婢女正在给她绞发的婢女更是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