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崔令窈之间的情谊,本就历经重重考验。
四年前,她对自己情意浅薄,这些谢晋白能感觉到。
可如今一路走来,落水生离、坠桥死别、数次离魂遇险,两人在生死边缘反复拉扯,相互扶持,彼此救赎。
到了如今,谢晋白可以百分百确定,崔令窈对他的心意纯粹而真挚,没有半分虚假,更谈不上图谋算计。
任凭旁人如何诋毁、如何揣测,都动摇不了他心中的判断。
见他态度如此坚决,油盐不进,完全听不进自己的劝告,老皇帝却没有动怒,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眼底的戒备与杀意愈发明显。
“这妖女身怀诡异术法,能操控魂魄,来去自如,朕早就料到,你早已被她蛊惑心智,旁人的规劝你半句也听不进去,既然如此,朕便更容不下她活在世上。”
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就算抛开天象异动、王朝气运这些揣测不谈,单单是崔令窈能够轻易左右储君心神这一点,就足以让她成为心腹大患。
储君是一国未来的君主,心智绝不能被任何人掌控,若是任由这个女子留在谢晋白身边,日后后患无穷。
事到如今,老皇帝深夜驾临太子府的真正目的,已然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他并非前来训诫,也不是贪图丹药,而是打算借机除掉崔令窈。
谢晋白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怒火与寒意交织翻涌。
他侧过头,望向厅堂门外手持兵刃、严阵以待的禁军将士,森森寒意从周身散发开来。
他强压下动手的冲动,依旧试图以情理劝说,做最后的周旋:“窈窈是儿臣明媒正娶的发妻,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如今她腹中怀有皇家血脉,正在产房之中辛苦生产,为皇室绵延子嗣,有功无过,就算父皇心中对她万般不满,也不该偏偏选在此时此刻发难,落得薄情寡义、苛待儿媳的名声,更会寒了天下臣民的心。”
女子生产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关口,此刻的崔令窈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毫无反抗之力。
趁人之危,绝非君子所为,更何况是皇家至尊。
可这番劝说,在老皇帝眼中,不过是无力的挣扎。
他面色冷硬,直言道出心中最残忍的盘算:“此女身具邪术,魂魄可以随意离体、依附他人,寻常时候修为尚在,难以撼动,唯有怀胎生产之际,精血耗损,肉身与神魂双双跌至最弱,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在他眼中,无论对方是人是妖,生育都是元气大损的劫难,此刻下手,事半功倍,绝不会给对方留下反扑的余地。
谈及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老皇帝神色稍缓,却也仅仅只是一丝动容而已。
他淡淡开口,定下了孩子的命运:“你腹中之子,也是朕的嫡亲孙儿,血脉相连,骨肉至亲,只要这孩子是正常凡人,肢体健全,没有沾染邪祟,朕断然不会残害自家子孙。”
言下之意已然十分明了。
无辜的孩子可以留下,但被他认定为妖孽的崔令窈,今日绝无生路。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是帝王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最终决断。
这句话,成了压垮谢晋白最后一道防线的重担。
连日来的担忧、焦灼、隐忍,在此刻尽数爆发。
他原本还想着顾全父子情分、君臣礼法,不愿将事态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可皇帝这般绝情的心思,彻底点燃了他胸中的怒火。
谢晋白周身寒气凛然,眼神锐利如出鞘寒锋,一字一顿地质问道:“父皇当真执意要这么做?倘若儿臣拼死阻拦,绝不允许你伤害她,父皇又打算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厅堂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门外的禁军将士齐齐握紧手中兵器,形式紧绷到了极致。
老皇帝被他眼中决绝的气势震慑,面色微微一变,心中也生出几分忌惮。
他强自稳住心神,摆出一副慈父的姿态,道:“如今你被妖术蒙蔽了心智,一时糊涂,朕不会怪罪于你,待到朕除掉这作祟的妖孽,让她现出原形,你看清她的真实面目之后,自然会明白,朕今日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你,为了整个大越江山。”
窗外风雨依旧呼啸,惊雷滚滚不息。
厅堂之内,父子二人彻底站在了对立面。
一边是手握皇权、决意斩除“妖孽”的帝王,为了江山社稷,不惜痛下杀手。
一边是情深似海、誓死护妻的储君,为了挚爱之人,甘愿直面皇权,对抗君父。
谢晋白脚步微微挪动,下意识便要冲破阻拦,奔赴后院产房。
他知道,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一旦皇帝下令动手,孱弱的崔令窈根本无力自保。
门外的沈希文见状,立刻挥手示意禁军上前阻拦,十余名将士列队挡在门前,兵刃寒光闪闪,将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谢晋白冷眼扫过拦路的禁军,又转头看向端坐主位、面色冷硬的父皇,心中最后一丝父子温情渐渐淡去。
他这一生,历经背叛、离别、算计,唯独崔令窈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他可以舍弃权柄,可以抛开名利,甚至可以放弃储君之位,唯独不能失去她。
“儿臣再说最后一遍,”
谢晋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窈窈是人,不是妖孽,她与孩儿同生共死,风雨同舟,从未有过半分害我之心,今日谁若敢踏入产房一步,伤她分毫,休怪儿臣不念君臣父子之情。”
老皇帝见他态度愈发强硬,心中又气又急,病痛带来的虚弱加上怒火攻心,胸口一阵闷痛。
他扶着桌沿剧烈喘息,目光死死盯着谢晋白:“冥顽不灵!朕身为天子,行事皆是顺应天命,扫除妖孽,安定国运,你竟敢屡次忤逆朕的旨意?”
“天命从不是残害无辜的借口,”
谢晋白寸步不让,“父皇仅凭捕风捉影的传闻,便断定她是妖孽,欲痛下杀手,这般行径,如何能让天下百姓信服?钦天监星象异动,或许另有缘由,岂能无端将罪责推到一个待产的妇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