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窈方才拼尽全力诞下孩儿,脱力晕厥在床榻之上,身上沾着斑斑血污的衣衫还不曾更换,整间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混杂着产后的湿热浊气,闷在密闭屋中久久不散。
无论是依照规矩,还是太子妃的体面,尚未来得及收拾净身,秽气缠身,一众在外候诊的太医断然不便贸然入内问诊,只能守在院外静候消息。
不多时,几名贴身婢女两两结伴,手端冒着温热白汽的铜盆,怀里抱着提前备好的柔软亵衣与素色寝裙,轻手轻脚走入内室,打算趁着崔令窈昏睡不醒,替她擦拭周身血污、更换干净衣物。
然而,谢晋白寸步不离守在床边,目光牢牢锁在昏迷的妻子身上,如一座城墙一动不动的当着。
婢女畏他周身威严,噤若寒蝉的止步,根本不敢开口请他让开,反倒是谢晋白见状,竟打算亲自上手,为妻子擦拭打理。
这…
“殿下不可,”
一旁的郑氏实在看不下去,硬着头皮上前阻拦,柔声出言劝慰:“殿下金尊玉贵,哪里做过伺候人梳洗擦身的细碎活计,这些粗活交给婢女便是,产后身子虚弱最怕受风着凉,她们常年伺候内宅琐事,手脚麻利,片刻便能收拾妥当,耽搁不得。”
这些话所言句句在理,产后妇人毛孔张开,半点冷风都受不住,拖沓久了极易染上风寒。
尤其,几个太医还在外头等着进来诊平安脉呢。
耽搁不得。
谢晋白闻言,没有迟疑,当机立断的侧身让出床前位置,可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榻上昏睡的崔令窈。
一瞬不瞬,生怕婢女动作粗鲁惊扰到她。
既怕她疼醒,不得安眠。
又怕她醒不过来。
整个人看着实在仿徨的很。
郑氏瞧着他目不转睛的模样,心底暗自踌躇,本想再劝他移步外间厅堂等候。
妇人生产过后身形难看,怀胎十月高高隆起的肚腹骤然空落,皮肉松弛干瘪,下身更是血水淋漓,狼狈不堪,没有哪个女子愿意将这般模样展露在夫君眼前。
她身为岳母,自然不愿女儿狼狈的模样被谢晋白尽数看在眼里。
可谢晋白才手刃了两条人命,周身杀意之浓,戾气慑人,此刻萦绕的低气压沉甸甸压在屋内,郑氏又哪里不惧?
到嘴边的话都生生咽了回去,不敢再多言半句。
但她也实在疼爱女儿,以己度人,她深觉女儿定然不愿自己产后狼狈叫夫君目睹,便硬着头皮吩咐婢女取来落地锦屏,在床榻四周围起一道隔断。
谢晋白静静看着婢女布设屏风,并未出言阻拦。
锦屏合拢,恰好遮住床榻光景,屋内只剩下屏风外细碎的水声与婢女低低的叮嘱。
一众婢女做事干练,不多时便收拾完毕,抱着满满一盆染血的脏水与污损衣衫,敛声屏气躬身退出门外,全程动作轻柔,始终没有吵醒陷入深度晕厥的崔令窈。
待到婢女全数退去,屏风被逐一撤下,床榻之上的崔令窈已然换上干爽衣衫,血色尽去,唯有脸色依旧惨白如纸。
她被如此折腾,竟然都没有半点反应。
谢晋白心慌的很,大步跨至床沿落座,指尖急切搭上她脖颈脉络,凝神细探。
待指腹触碰到平稳规律的脉搏,紧绷了整夜的脊背才缓缓松弛,连日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下小半。
门外等候多时的数名太医捧着药箱,躬身缓步走入产房,依次分列两侧,准备为太子妃诊脉调养。
…………
另一边,前院书房待客厅。
被谢晋白暴怒之下一把推搡出门的钱庸,仓促逃窜之际连防雨的油伞都来不及捡拾,整个人暴露在漫天残雨里,满头满脸尽数被冰冷雨水浸透,一身锦缎太监服湿漉漉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他跌跌撞撞奔回待客厅,脚下厚底皂靴踩在尚未清理干净的暗红血渍之上,脚底骤然打滑,身体不受控制向前扑摔,“扑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恰恰好,他扑跌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对着沈希文被斩落的头颅。
昏黄烛火摇曳不定,那颗圆睁双目、面色僵白的头颅就近在咫尺,四目猝然相对,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甜腻血腥气,视线余光还能瞥见数步之外身首分离、横卧在地的躯体。
钱庸霎时间浑身汗毛倒竖,瞳孔骤缩,满心惊骇险些破口惊呼,后颈一阵阵发凉。
直至此刻才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恍然明白方才谢晋白一心牵挂产房妻儿,无暇与他计较,自己才能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储君盛怒斩将的画面摆在面前,侥幸活命的后怕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钱庸瘫坐在血泊之中,手脚发软,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半晌才勉强撑着地爬起身。
主位上静坐的老皇帝见他归来,豁然从座椅上挺身而起,神色紧绷,沉声发问:“情况如何?”
钱庸慌忙敛去脸上惊惧,躬身回话,声音还带着未平的颤音:“陛、陛下安心,事情已然办妥,小皇孙平安落地,体魄康健,太子妃虽气力耗尽晕厥过去,暂无性命大碍。”
“好!”
老皇帝闻言心头大石落地,抬手重重一拍桌案,难掩心中欣喜:“甚好!”
一夜冒雨奔波布局,又顶着父子反目、储君拔剑相向的重压,所有筹谋总算落地。
在他心中,只要能除掉被视作祸根妖女的崔令窈,哪怕从此与谢晋白父子决裂、背负亲子怨恨,一切付出都值得。
紧绷整夜的心神骤然松懈,连日被沉疴旧疾缠身的身子再也撑不住,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栽倒,慌忙伸手扶住冰凉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钱庸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搀扶,小心翼翼开口请示:“陛下,是否即刻摆驾回宫?”
老皇帝闭目沉吟片刻,缓缓颔首应允。
此刻产房之内太医已然入内诊脉,一旦太医查出崔令窈被强行助产伤及根本,盛怒难遏的谢晋白极有可能再度失控发难。
与其留在此地直面储君满腔怒火,不如先行抽身回宫暂避锋芒,待双方火气尽数消散,日后再徐徐谋划余下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