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太医口中所言肉身重伤,同样不能搁置不理。
先前产房之内钱庸传下帝王口谕,产婆不顾崔令窈体力枯竭,硬生生按压腹助产,强行把孩子从她体内逼出,其中苦楚与内伤,不用细想便知何等惨烈。
一想起方才心上人独自困在产床之上,生生扛下外力按压催生的撕裂剧痛,自己却被困在前厅,没法赶到她身边陪伴,谢晋白心口便一阵阵尖锐抽痛,满腹自责缠绕在心间,压得他呼吸都带上几分滞涩。
而床榻上,服下百病丹的崔令窈惨白如纸的面颊,肉眼可见的起了变化。
枯白的肌肤一点点晕开温润血色,原本灰败的唇瓣也渐渐添上了浅浅粉泽。
不过这仅仅是皮肉表层的好转,丹药真正的药力早已顺着喉间落入脏腑,在经脉血肉之中缓缓游走发散,悄无声息修补着她因十月怀胎,强行助产而破损严重的内里肌理。
谢晋白自己就服用过百病丹,早就见识过它的奇效,知道只要药力尽数化开,她身上因外力催生留下的脏器暗伤,都能被一点点修复完全。
但关心则乱,他还是无法放松,想了想,便将手掌探入柔软的锦被之中,想要亲身探查她身体各处情况。
一旁的郑氏瞳孔微缩,心头骤然绷紧,产后女子身子私密,这般举动于礼法不合,她下意识便要开口出言阻拦,可话音刚卡在喉间,谢晋白已经收回手掌。
就在这时,屋外廊道传来一串错落沉稳的脚步声。
李勇领着一众从客院赶来的方士、修士踏进门来。
眼下崔令窈神魂不明、肉身重伤,性命攸关,寻常闺房避讳早已不值一提,屋内人干脆撤去屏风,毫无阻拦地将一行人尽数迎入产房。
赶路途中,李勇早已把太子妃难产脱力、遭强行助产、昏迷不醒疑似离魂复发的原委细细讲明,众人一踏入房门,便立刻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
先前留在屋内的三位太医也没有闲着,再度围拢至床沿,重新凝神搭脉,细致辨析脉象起伏。
方才尚且宽松的产房转瞬变得拥挤不堪,床榻四周被修士与太医层层环绕,里里外外堵得水泄不通,连谢晋白都被挤压到,再难凑近枕边。
他没有分毫不悦,只抬手细心替昏睡的崔令窈拢好滑落的被褥,将边角严实掖好,转身缓步退至房间侧边,目光落向崔令窈身边的几名女官,语气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
“孤被牵制在前院的这段时间,产房之内所有经过,事无巨细,一一据实禀报。”
方才他急匆匆从前方厮杀对峙中脱身归来,满心全是昏迷不醒的妻子,只匆忙从郑氏口中听闻产婆奉旨强行助产一事,心绪纷乱之下来不及深究细节,此刻终于有空厘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几名女官不敢有半句隐瞒,彼此对视一眼,顺着时间线从头细说。
从崔令窈产道全开、骤然莫名脱力,数次用尽气力也无法娩出孩儿,再到产婆焦灼难安,忽然接到帝王经由钱庸传来的口谕,迫于圣命只能以按压胸腹的粗暴方式助产,一字一句尽数道出。
听罢完整经过,谢晋白周身泛起淡淡沉郁,眉眼覆上一层凛冽寒霜。
他抬眼看向垂首站在角落、神色惶惶的几名产婆,冷声质问:“之前你们再三保证,太子妃胎位周正,孕期调养尽心,体魄康健,只要顺利发动,生产不会有阻碍,为何临到临门一刻,落到必须外力催生的地步?”
直面储君满含怒意的质问,几名产婆瞬间噤若寒蝉,浑身紧绷。
可身居下位不敢缄默不言。
年纪最长的产婆脸色僵硬发白,腿脚微微打颤,小心翼翼躬身回话:“殿下明鉴,奴婢们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正是如此,”
另外一个产婆也接过话头,“单论娘娘的胎相与身体底子,确是不该有难产迹象,可临产紧要关头,娘娘无端气力溃散,任凭如何引导调息,都提不起半分力气…”
“小皇孙长久滞留腹中极易窒息夭折,娘娘又要无休止受阵痛折磨,万般无奈之下,又逢陛下口谕下达,奴婢们才不得已出手相助,虽此举会有损娘娘身子,但好歹能保住皇嗣平安落地,后续细心进补,身子尚有慢慢调养复原的余地。”
三人惶恐间,还是一言一语,将情况道明。
谢晋白掀眸,看向几名女官,得了肯定后,眉头微微拧起。
这几个产婆是他的人,早在几月前就被接来府中伺候,没有跟外界接触的可能。
最重要的是,她们的家人老小也在太子府。
论情论理,都绝无可能背叛他。
且,说起来,她们都算果断的,若是僵持下去,后果反而更不堪设想。
但这一切没有隐情?
谢晋白不信会如此凑巧。
突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到站在一侧的郑氏。
见她神色欲言又止,不禁道:“岳母久伴窈窈身侧,对此事可有独到见解?”
郑氏忙摆手,“不敢谈不上什么见解,只是…”
“只是这段时间,我日日守在窈窈身边照料,知她胃口康健、气血充盈,精气神一直极好,”
郑氏眉宇间缠绕着浓重疑虑,“按常理,已经熬到产道全开的最后关头,但凡身子没有暗伤,寻常妇人凭着护子的执念,咬着牙也能拼尽全力生下孩子,断然不会毫无征兆地骤然脱力,连自主发力都做不到。”
她历经两次生产,多少也算过来人,自家女儿生到一半突然就没了力气,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郑氏蹙紧眉头,声音压得更低,说出心中隐忧:“依我看,怕是暗中有人暗中作祟,动了手脚,才害得她临盆之际无故脱力。”
若是平日,她万万不敢胡乱揣测守备森严的太子府会遭人暗中动手脚。
可今夜变故接连不断,老皇帝不顾暴雨深夜亲赴府邸,动用禁军死死困住谢晋白,截断他守护产房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