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闭上双眼,隔绝周遭所有凌厉目光与滔天杀意,“老朽自知命不久矣,本就无心苟活,这是老朽唯一,也是最后一个请求,殿下若是应允,老朽便倾尽残命,为殿下破开天机迷雾,若是殿下不肯应允,那往后再多卦象,也终究是一片虚无。”
苍老声线平稳无波,没有丝毫退让。
他心底了然,所求不过一场公平交易。
谢晋白想要窥探自身姻缘,而他想要保全羌族族人十年安稳,各取所需,无关要挟。
这是人间至尊。
他们的夫妻天命,哪怕是他这个穷尽一生钻研卜术之人而言,都需要倾其所有,才能奋力看上一眼。
普天之下,不会有第二人能够窥见这位未来帝王的命盘。
他千里而来,亲征嘉云关,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暗房之内瞬间陷入僵持,油灯火光疯狂跳动,映得谢晋白冷峻的侧脸明暗交错,无人敢出声打扰。
所有人都清楚,这份誓约分量极重,十年不伐羌族,等同于放弃边境绝佳战机,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谢晋白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
他脑海里一遍遍闪过那夜场景。
一身嫁衣的姑娘,照亮两界的光圈,从他眼前一点一点消散的身体,从此他的家里,又只剩了他一人。
孤家寡人。
心口传来的绞痛叫谢晋白呼吸一滞,他手掌重重拍在坚硬红木桌案之上,一声闷响,震得相隔数丈远的卦桌上几片兽骨都在轻轻弹跳。
“孤答应你,”
谢晋白漆黑眼眸坚定不移,没有半分犹豫,当众立下沉重血誓:“只要你今日能破开天机,如实算出孤与太子妃的夫妻缘分是否彻底断绝,未来十年之内,大越绝不向羌族疆域,派出一兵一卒,不起一战,不伐一城。”
一字千金,君无戏言。
身为当朝储君,他亲口许下的承诺,便等同于皇家诏令,绝无反悔余地。
何况,他信占卜术,就一定不会轻易破了这道誓言。
心愿得偿,一直神色淡然、毫无波澜的老祭司掀开眼皮,原本浑浊灰暗的眼眸瞬间迸发出一道锐利精光,周身疲惫之气一扫而空。
他抬手端起桌旁早已备好的温补参茶,仰头一饮而尽,温热茶汤入喉,勉强稳住体内紊乱的气血,随即抬手捏起桌上占卜兽骨,正式开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逆天卜卦。
前两次卜卦尚且只是耗神伤气,这一次为强行冲破真龙龙气与天道双层封锁,老祭司不再留半点余地。
枯瘦指尖骤然用力,狠狠抵住心口穴位,猛地一剜,一滴滚烫赤红、裹挟本命元气的心头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径直落在古朴兽骨之上。
血色浸染卦骨的刹那,原本暗沉无光的兽骨骤然亮起暗红幽芒,骨面天生的繁复纹路疯狂延展、交错缠绕,肉眼可见变得愈发诡谲深邃。
与此同时,众人眼睁睁看见,老祭司原本黑白夹杂的花白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尽数霜白,发丝干枯如雪,生机飞速从他身上剥离。
以寿元换天机,以精血窥天命,逆天卜卦,必遭天谴。
周遭几名武将皆是久经沙场之人,见惯生死厮杀,此刻看着老者飞速衰败的模样,也不由得心头一凛。
皇家真龙气运本就是世间至刚至阳之物,专门克制旁门异术,以一介塞外卜者,硬撼储君天命,代价便是燃尽一生修为,折损全部剩余寿元,都要奋力一搏。
老祭司浑然不顾自身衰败,双目紧闭,枯如朽木的双手悬空而起,指尖掐动羌族失传已久的逆天卦诀,指影翻飞越来越快,快到只剩一片模糊残影,根本看不清具体指法。
暗房之内没有风,但却能隐隐听见风声。
油灯火焰更是忽明忽暗,空气中席卷着淡淡血色雾气,萦绕在桌案四周。
天机暗流涌动,整个房间的气压低到令人窒息。
好似冥冥中的至高处,有一双眼睛,投向了这边。
全场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刘榕与一众副将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桌前老者,大气不敢喘一口。
就连素来沉稳淡漠、万事皆掌控在手的谢晋白,也缓缓挺直紧绷已久的脊背,狭长的眼眸一瞬不瞬锁定那双翻飞的枯手。
周身散漫戾气尽数收敛,只剩下不加掩饰的紧张与忐忑。
他不惧战火硝烟,不惧朝堂权谋,不惧万里江山动荡,唯独害怕听见那句最残忍的答案——他和崔令窈,缘分彻底断绝,此生再无相逢之日。
指尖残影愈盛,卦象推演抵达顶峰,下一秒,老祭司浑身猛地剧烈一颤,掐诀的双手骤然僵死在半空,浑身皮肉止不住地发抖,仿佛在卦象之中窥见了足以颠覆认知、恐惧至极的天道秘闻。
不过瞬息,他猛地圆睁双眼,眼球布满细密血丝,一口滚烫腥甜的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猩红血雾漫天洒落,尽数泼在那张写着谢晋白与崔令窈生辰八字的宣纸上。
墨字与鲜血相融,触目惊心。
三次卜卦,三次呕血,一次比一次惨烈。
窗外天色早已彻底沉入黑夜,关外白日的喧嚣与欢呼声彻底落幕,大漠夜风呼啸拍打着城主府门窗,将暗房的寒意吹得更浓。
一日之内三起天卦,步步逆天而行,这位在羌族境内一卦难求、被万民奉为神明的大祭司,彻底耗尽自身所有生机,身形迅速佝偻干瘪,仿若下一秒就会化作一捧枯骨。
他撑着最后一口残存气息,浑身脱力前倾,上半身重重伏在桌案之上,肩头剧烈起伏,再也没有力气抬起头颅。
死寂彻底笼罩暗房,每一秒等待都无比煎熬。
谢晋白攥紧双拳,指节泛白,手臂青筋突兀鼓起,压抑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期待,缓步迈步上前,靴底踩过地面无声无息。
他停在桌案前方,垂眸看向奄奄一息的老祭司,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一字一顿沉声追问:“看见了吗?孤与她,缘分究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