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街往来的商贩行人猝不及防,见状纷纷惊呼避让,原本热闹喧嚣的长街瞬间慌乱一片。
江州作为水陆要道、商贸大郡,百姓见惯四方人事,眼界较之寻常州县更为开阔。
街边路人纷纷驻足观望,低声议论不止,各有揣测。
有常年见惯军旅阵列的老者目光锐利,一眼辨出端倪,低声惊疑:“这坐骑、这奔势,分明是军中战马!寻常公差绝无这般规制,莫非城内出了什么紧要大事?”
他身旁行人却不甚在意,随口宽慰:“瞎操什么心,咱们江州成安稳太平,又不是边境战火纷飞的嘉云关,能出什么惊天大事?”
更有人熟知本地乱象,淡淡猜测:“想来无非是大城湖的水寇又造了血案、劫掠商船,官府出兵彻查罢了。”
众人议论纷纷,心底皆无半分惶恐。
在寻常百姓眼中,水寇再是猖獗,也只祸及水路行船,只要自己不泛舟渡江、不走水上商路,便安然无虞,丝毫影响不到岸上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长街喧嚣未尽,策马狂奔的一行人早已绝尘而去,直奔府衙方向,转瞬便抵达目的地。
谢晋白单手猛地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稳稳驻足。
他身姿利落一翻,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凌厉,不带半分拖沓,抬步便朝着府衙内部疾步而入。
此刻的他,面色冷峻铁青,眉眼覆满彻骨寒霜,周身萦绕的杀伐戾气浓郁如实质,沉沉压落下来,凛冽可怖,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稍有触碰便似会被这极致威严灼伤。
府衙门口两名守门捕快常年值守,见惯往来官员,心性早已沉稳,可此刻对上这行人凛冽迫人的气场,依旧心头巨震、浑身发紧。
二人虽全然不知来人身份尊贵至极,却被那与生俱来的上位威压与沙场杀气死死震慑,僵在原地,竟是半步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人径直闯入府衙大门。
待众人回过神来,想要上前追问阻拦之时,刘榕等一众副将已然策马赶到。
众人翻身下马,动作迅捷,直接抬手推开两名守门捕快,无暇理会门卫惊疑神色,紧随谢晋白身后,阔步踏入府衙之内。
这般声势浩大、蛮横擅闯的举动,瞬间惊动了府衙内留守待命、未曾外出执勤的一众捕快差役。
北地民风素来彪悍,能入职官府当差的捕快,个个身怀血性、胆气十足。
见这一行人面容陌生、来路不明,却气势汹汹、强行闯衙,全然不将江州官府放在眼中,一众捕快们神色一凛,纷纷抬手按住腰间佩刀,唰地一声齐齐抽出刀刃,寒光乍现,紧绷身躯摆出对敌姿态,严阵以待。
“住手!快住手!”
急促威严的喝声骤然从门外传来。
王昌杰出现在门口。
此刻他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方才一路快马疾驰颠簸剧烈,让他双腿发软、虚浮无力,下马之时腿肚子止不住发抖,险些站立不稳。
身旁下属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强行一把甩开。
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踉跄几步闯入衙内,望着拔刀相向的一众捕快,又惊又怕,高声厉喝制止:“尔等放肆!此乃当朝太子殿下亲临,谁敢无礼造次,一律按谋逆论处!”
这话,有些过于的端架势了。
好似在表什么忠心一般,用力过猛了些,都显得谄媚了。
深暗官场之道的,就算要拍马屁,也不会拍的如此浅显。
一语落地,满场死寂。
一众捕快手持长刀,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满脸骇然,手中兵刃险些拿捏不住。
谁也未曾料到,这般贸然闯衙的陌生人,竟是当朝储君、东宫太子!
王昌杰又何曾不惶恐。
他虽然不知方才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更不清楚那个名叫崔令窈的落水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这位素来冷血寡言、沉稳克制、名震天下的储君,失态至此,不顾身份、疾怒闯衙。
可他心中隐隐清楚,此事恐怕麻烦滔天。
若这落水殒命的崔令窈,当真是太子殿下熟识之人,绝非寻常无名之辈,那此人惨死在他的江州辖地,且还与自家女儿被替命的事端紧紧牵扯,届时整个江州官场、乃至王家全族,都不可能有好果子吃。
可他一介地方官,面对执掌天下三军、权倾朝野的储君,根本无半分抗衡之力。
对方麾下任意一名副将,都能轻易碾压他手下所有兵卒,碾碎江州一众衙役差役。
他纵然满心惶恐、万般不甘,也只能被动承受,别无选择。
此刻的他,心底只剩一丝卑微的祈求,只盼这世间只是恰巧同名同姓、样貌相似,落水殒命的崔令窈,并非太子心中惦念之人。
王昌杰暗自回想,众人此前所言,太子此番隐秘奔赴江州,本是为寻觅飘零魂魄,理应追寻阴魂踪迹,不该牵扯到活生生的世人。
这般自我宽慰下,他才能勉强压下几分心底的惊惧。
衙内气氛紧绷压抑,片刻后,两名此前击鼓报案的护卫被公差迅速带至大堂之上。
二人身形挺拔,样貌周正,瞧着倒没有奸诈之相,只是此刻面色惨白泛青,眼底残留着浓郁的惊魂未定,眉宇间满是惶惑不安。
显然昨夜亲历水寇劫船,护送的主家落水的凶险,至今未能彻底平复心绪。
谢晋白立于大堂中央,眸光沉沉,定定打量着二人,周身寒意凛冽,声线冷得不带半分温度,字字铿锵逼人:“你们护送的姑娘,姓甚名谁,年岁容貌如何,来历出身怎样,又与沈国公府是何干系,尽数如实道来,不得有半句隐瞒!”
“是!小人遵命!”
两名护卫在府衙外焦灼等候许久,心中早已万般急切,此刻终于被传唤问话,又见上位者气势凛然、威势深重,只当是来了高位官员亲自督办此案,丝毫不敢怠慢,连忙躬身俯首,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实情悉数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