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娘娘”轻轻落地,却如重锤砸在王昌杰心头,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这一刻,他再无半分迟疑,不顾身份体面,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殿下!”他脊背僵直,浑身颤栗,面色惨白如纸,声音抖不成调:“微臣治家不严、教女无方,纵容小女自私避祸,牵累无辜贵人,酿成滔天大祸,罪该万死!恳请殿下降罪责罚!”
不过转瞬之间,他已然彻底转变姿态。
方才还是满心护女、誓要为女儿讨回公道的慈父,此刻为保自身与家族仕途,果断弃女自保,大义灭亲,将所有罪责尽数揽到自己教女不力之上,悄然撇清自身主动过错。
只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女儿蒙蔽、因爱子心切失察的糊涂官员,保全自身清正严明的官场名声。
这般刻意逢迎,急于脱罪的姿态,落在众人眼中,只觉无比讽刺。
谢晋白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偏头看向身侧待命的刘榕,嗓音低沉冰冷,不带一丝情绪,字字铿锵落地:“即刻点兵,巡查今日所有过往船只,逐一盘问核实,探查今早是否有人于湖面救人,同时调拨水师战船,全域铺开,下水打捞。”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必须亲自确认,那个无辜沦为替罪羊、葬身湖底的姑娘,究竟是不是他的窈窈。
此刻世间万事,权谋仕途、朝野政务、清剿匪患,尽数沦为虚无,唯有此事,是重中之重、唯一执念。
只要锁定准确落水方位,无论是排查过往行船寻访生还线索,还是下水打捞搜寻尸身痕迹,便都有了清晰方向。
刘榕闻声即刻领命,躬身便要退下调度人手。
“等等,”谢晋白开口将他唤住,眸底寒意沉沉,“传信回京,让李勇给孤把沈庭钰带来。”
京城距江州千里之遥,纵使快马疾驰、日夜不休、星夜赶路,最少也需五六日方能抵达。
这五六日,便是他留给自己、也留给真相的最后时限。
若五日之内,依旧无法查实落水女子的身份、寻不到分毫踪迹,他便静待沈庭钰前来,亲自问清所有纠葛缘由,彻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属下遵命!”
刘榕神色一凛,郑重应声领命。
…………
随着一道道军令接连传出,整座江州城瞬间全速运转起来,全城戒严、风声四起。
此时暮色四合,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染红半片湖面,原本商旅云集、船来船往、喧嚣热闹的江州码头,被重兵迅速封锁,戒备森严,再无半分烟火喧嚣。
今日所有行经大城湖水域的船只,无论官船、商船、民用渔船,尽数被拦下盘查,船员船夫逐一登记问话,细细核实当日湖面所见所闻、有无救人经历。
部分船只早已驶离江州、去往邻州郡城,各营副将即刻领命,带队连夜疾驰追访,跨城核查,绝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时间点滴流逝,夜色彻底笼罩湖面,茫茫湖水幽暗深沉。
无数水师战船列阵湖面,密密麻麻的火把凌空点亮,灼灼火光撕裂沉沉黑夜,将大片湖域照得亮如白昼。
战船来回巡游穿梭,分工明确、全域打捞,水下水上同步推进。
官府更是重金征召无数熟悉湖底地形、深谙水性的本地渔民,分批潜入幽暗湖底,一寸寸搜寻、一寸寸探查,不惧水深暗流、不惧夜色寒凉,只为寻觅那道沉入湖底的身影,拼尽全力,不眠不休。
沉沉夜色倾覆整片大城湖,墨色湖水翻涌着细碎冷浪,吞噬了最后一抹落日余晖。
谢晋白孤身立在战船最前端的甲板之上,身姿挺拔却孤寂萧瑟,周身凝滞不动,宛若一尊冰封的石像,悄然融进这片无边无际的漆黑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