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她心神震颤的是,这片火光并非静止不动,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她的方向逼近,脚步沉稳、声势浩荡,带着破夜而来的磅礴气势。
崔令窈昏沉的脑海中瞬间掠过一丝清明,心底骤然笃定。
定然是岸边那伙正道修士寻过来了。
细细想来,他们本就同处大城湖沿岸,不过身处一东一西,无需深入错综复杂的密林绕路,只需沿湖直行,便是最径直的生路,自然来得极快。
——得救了。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紧绷整夜的心弦骤然松弛,那口死死支撑着她身躯的心气顿散。
浑身力气瞬间散尽,双腿一软,崔令窈再也无力支撑,身子一轻,直直朝着微凉沙地颓然倒地。
沙土细碎微凉,剧烈的眩晕感瞬间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浮沉涣散,几乎就要彻底坠入晕厥。
可处境未明,心底仅存的一丝理智死死攥着清醒,让崔令窈不肯就此昏睡。
她用力掐紧掌心软肉,借着尖锐的痛感维系神志清明。
对方不惧深夜阴林凶险,专程过来寻人,她无论如何也该撑住,至少要亲口道一句谢意,才算不负这番奔赴与相救。
意识恍惚摇曳之间,前方的火光越来越近,烈烈明火驱散所有幽暗,十余道挺拔人影渐渐从光影深处显露轮廓,步伐规整、气势凛然。
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精锐随行,还伴着高人护法,气场庄重肃穆。
而人群最前方那道孤冷挺拔的身影,骤然攥住了她全部视线。
崔令窈心脏骤然骤停半拍,浑身血液几近凝固,恍惚间甚至以为是自己神志昏沉、生出了虚妄幻影。
可下一瞬,那道身影似乎也看见了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姿利落飒然,纵身一跃,转瞬之间便跨越数丈距离,稳稳落在她的身前。
火光漫天,亮如白昼。
他逆光而立,宽阔挺拔的脊背承接灼灼火光,眉眼面容隐在深重的阴影里,轮廓沉冷模糊,叫人看不真切神色。
可哪怕阔别两载,哪怕满身狼狈,世事变迁,哪怕隔着光影重重,崔令窈依旧能刻骨铭心般认出他的身份。
是谢晋白。
那个她刻意避让,狠心远离,以为已然淡出彼此人生,归于平静的人,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在她身处绝境,几乎在等死的此刻,他们相距咫尺。
崔令窈瞳孔骤然剧烈收缩,死死凝望着眼前人。
她唇瓣微微颤动,干裂肿痛的喉咙干涩紧锁,任凭她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响,连一丝微弱的气息都难以吐出。
无尽错愕、慌乱与无措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将她彻底淹没。
谢晋白静静伫立,身姿挺拔如松,沉沉目光垂落,牢牢锁在瘫倒在地的女子身上。
眼前的人一身粗糙简陋的粗布男装,浑身沾满泥水沙砾,尘土斑驳,狼狈不堪。
乌黑的长发凌乱散落,黏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与脖颈之间。
她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干涸起皮,血色尽褪,周身透着掩不住的虚弱疲惫,显然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受尽了无尽苦楚与磨难。
——并不是他记忆中的那张脸。
可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透彻、澄澈干净,带着独属于她的灵动与执拗,历经风雨磨难,依旧未曾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