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县穆叔的小院里,大黑蹲在院门外呜呜呜,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地面。
听到汽车声,大黑唰的一下抬头,一扫之前颓废之气,屁颠屁颠跑来,仰头看到车里的林霜,尾巴立即摇起来。
“咦!成精啦?”
陆钧也觉得好笑,“估计是想它女儿阿花了。”
果然,大黑似乎听懂他们说什么,顿时一双狗眸情深似海的盯着陆钧。
林霜笑得前仰后合,“均哥,幸亏它是一只狗子,否则我都要吃醋了。”
陆钧哭笑不得,提醒林霜注意肚子,这个时候很容易笑岔气。
穆叔正蹲在院子里做木工,刨子在木板上划过,木屑纷飞。
听见动静抬头看院外,果然是林霜和陆钧,便放下工具擦了擦手:“来了?先进来喝口水,歇会儿再走。
林霜也正想去趟厕所,陆钧就扶她下车。
“你干什么?”
“我陪你去。”
“不用。”
林霜推人。
她又不是要真的上旱厕,她空间里的厕所多干净啊,一点味道都没。
即便这样,陆钧也不放心,就站在外面等。
行行行,想等就等吧。
两人再回到小院,穆叔把一杆猎枪递给陆钧。
“看看,喜欢不?今日你就用这把。”
林霜才想起来,陆钧这个副团干部也是有专用配枪的,但出营区就要锁枪柜,有专人保管。
就算有人偷偷带出营区做点什么,营区也有弹量登记,除非你能在外面买到相应的子/弹。
不过,陆钧的配枪是五四,外面买不到相配的子/弹。
短枪……违法。
新华书店和供销社倒是有售卖猎枪的。
回头可以去囤两把。
陆钧接过来检查了一下,三八大盖,弹容量五发,后坐力小,射击精准,缺点就是长,一米三的样子,带刺刀,重,携带和操作都不便。
但于他来说,都不是事。
用肯定没有部队里的五六半好用。
再看穆叔,他自己还在用汉阳造呢,这东西四四年就已经停产,弹容也是五发,准头差,还经常炸膛,7.92的圆头子/弹越来越少,很难配到。
“这样,我去供销社买两把?”
穆叔瞪眼,“费那个钱作甚?别枪打不准怪工具,行了,别耽搁时间,赶紧走吧。”
穆叔作势就要锁门,这时,身后传来一串清脆的铃铛声,一个穿着他们少民连衣裙的姑娘向这方走来。
这会儿布票紧缺,但他们大部分会自己制作土布,就是花样简单些,这姑娘身上的连衣裙布料就是家庭土布。
小花帽绣的花应该也是自己绣上去的,很精致好看。
她的两条辫子又黑又亮,垂到了腰际。
她的眼睛又大又圆,跟猞猁一样呈琥珀色,眼窝略深,睫毛长而密,自带一种浓密卷翘的感觉,非常醒目。
她的鼻梁高挺,皮肤略微有点黑。
但整张脸轮廓清晰,是典型的异域美人。
林霜没见过她,但莫名的,她想起穆叔曾提起的一个名字:巴雅。
“穆叔,你要出去?”
可下一秒,她的视线就黏在一个方向。
“陆大哥,你终于来了,我阿爸一直惦记你,想邀你一起打猎,你现在要不要……”
下面的话被陆钧抬手制止,“巴雅,我们不熟。”拒绝之意不要太明显。
巴雅一脸受伤,有些敌意的盯着林霜。
“媳妇,我扶你上车。”陆钧几乎半抱着林霜进车厢,也是在无声的拦桃花。
但巴雅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直接拦住林霜去路。
“你就是陆大哥的媳妇?”
这姑娘的汉语很好嘛,不看长相的话,几乎要以为她就是汉人。
陆钧冷脸,刚想张口,林霜一只小手就捏住他的大拇指。
这是媳妇的一个小习惯,就是让他闭嘴。
陆钧无奈极了。
“对,姑娘有何指教?”
“你、你别这么文绉绉,我听不懂。”
“不,你听得懂,我猜,你一定有个汉人老师教你汉话和文化知识。”
“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陆大哥是我先看上的,凭什么你给他怀孩子。”
天知道,看到这个女人凸起的肚子时,巴雅胸腔都要炸了。
“就凭我是他爱人,通过政审,还到政/府部门领了证的合法夫妻。”
“倒是你,巴雅是吧?你凭什么来质问我?你跟陆钧什么关系?”
陆钧觉得,该轮到自己表忠心的时候了,不然接下来,他日子肯定难熬。
“媳妇,我就连跟母蚊子都保持距离,绝对没招惹别的人,也绝无二心,从来只有你,真的。”
“听到没?我男人跟任何女人都没关系,他只有我。”
巴雅一脸受伤,像是林霜欺负了她似的楚楚可怜。
这时,一个穿着羊皮坎肩的青年追来,是巴雅的竹马:达勒。
他看到巴雅伤心的样子,怒气冲冲地指着陆钧:“我认得你,你竟敢欺负我的巴雅?我们决斗,你要是输了,就必须跟她离婚,娶巴雅,我刚刚都听见了,你说她是你媳妇,她哪里有巴雅好?”青年指着林霜。
兄弟,你这样很没礼貌,知道吗?
同时感慨这事情发展的太过离谱。
他们不过是来接个人,招谁惹谁了?
陆钧冷着脸,疾言厉色:“我不会跟你决斗,更不会拿我媳妇当赌注。请让开……”
穆叔看戏看够了,咳嗽一声:“达勒,别胡闹,陆钧是有妇之夫,巴雅你也趁早死了心。”
然后视线在巴雅和达勒两人身上来回转,“我觉得你俩挺般配的,倒不如你们俩结亲吧?”
“好啊!”
“不可能!”
或许是觉得太丢脸,巴雅把提篮塞给穆叔,转身哭着跑了。
提篮里是刚出炉的烤包子,应该是特地送来给穆叔的。
“唉,小姑娘就是气性大,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只脚的男人遍地是。”
达勒狠狠瞪了陆钧一眼,也追了上去。
林霜看着两人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其实她想说:年轻真好!不是,应该说:单身真好!
陆钧牵起她的手,语气柔和:“别理他们,咱们走。”
大黑还在呜呜叫着,林霜摸了摸它的头:“放心,下次带阿花来看你。”
大黑蹭了蹭她的手心,像是听懂了似的,立即就安静下来。
穆叔锁好院门,坐上陆钧的车。
“不用在意,那姑娘就是被家里人保护得太好了。回头我就跟桌临提提,让巴雅跟达勒早点结婚。”
林霜嗅到了八卦,“穆叔,你不会是想说,他俩有婚约吧?”
穆叔点头,“嗯,他们爷爷定下的,但巴雅一直不喜欢达勒。之前巴雅见过陆钧,可能就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小霜啊,你也别怪巴雅,她本性不坏。放心,经此之后,她肯定不会再来纠缠陆钧,她和达勒的婚事马上就能成。”
林霜压根不在意,她均哥哪里是巴雅能抢走的?
只是忽觉她和穆叔有代沟,起码在对待婚姻这件事上。
毕竟不熟,她也不好掺和,更何况面前这位还是长辈。
不理解,但尊重。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开到了石城。
巴图早早就牵马等在路口,看到吉普车朝他开过来,他让开的同时,也在紧盯驾驶室,想看看是不是他要等的人。
这会儿的人还不会记车牌号什么的。
陆钧也看到了人,在他面前停下,下车跟巴图握手。
“阿达西,麻烦了。”
“阿达西,见外了,我们少民交朋友很简单,看眼缘。一旦把你当朋友,就会掏心掏肺,所以,以后不要这么见外。”
“行,听你的。”
穆叔也下了车,跟巴图握手。
林霜因为挺着肚子,巴图不让下。
热络过后,陆钧重新上车踩油门,巴图也骑上他心爱的伙伴,直奔家的方向。
再次见到林霜,玛尔江很高兴,立即给她倒了一碗奶茶。
巴图很是无奈,指挥着羊缸子(妻子)也给陆钧和穆叔倒两碗。
林霜也的确渴了,谢过玛尔江,仰头喝了大半碗。
阿依努尔和叶尔金两个孩子也凑过来,腼腆地窝在林霜身边,想搭话又不敢的样子,逗笑了林霜。
“来,阿姨给你们带了糖。”
林霜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让他们姐弟自己分。
“谢谢阿姨。”
“不用谢。”林霜摸摸他们脑袋,心道家里有两个小孩也是可以的。
陆钧把带来的物资搬下车。
盐巴、砖茶、方糖,一包水果糖,半袋麦粉。
来人家吃饭,口粮得带。
还有给孩子的头绳和铁皮青蛙,以及一些文具。
巴图看到礼物,直呼陆钧有心了。
陆钧不忘提枪的事,巴图这边果然有好枪,当即拿出一把五六半给陆钧。
“阿达西,这把送你了,我缴获的。放着也用不到。”
陆钧要掏钱,被巴图拒绝。
“朋友嘛,不讲究这些。”
有了更趁手的,三八大盖就还给穆叔。
一行人寒暄了几句,便准备进山。
这次,玛尔江带着两个孩子都要跟去。
因为孩子的外公他们在深山里打猎,常年不出来,巴图再过半个月也要转去夏牧场,到时候会很忙,没时间,趁现在,带媳妇进山看看老丈人。
玛尔江许久没见过父母了,知道马上就要见到深山里的父母,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她特意换上了绣着花纹的新裙子,发辫上缀满细细碎碎的宝石,走路时叮当作响。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开到半山腰,前方的路窄得只能容下马匹,陆钧停稳车,巴图利落地把盐巴、砖茶等物资捆在前面的马背上。
又牵来两匹温顺的马,一匹给林霜和陆钧,一匹给玛尔江带孩子,他和穆叔就走路进山。
林霜惊讶:这么富有的吗?一下子拉出三匹马?
陆钧把林霜抱上马背,自己也利落的翻身上马,手臂从两侧环过来握住缰绳,胸膛的滚烫透过布料传过来,林霜下意识拉开一点距离。
没办法,她会胡想的。
陆钧好笑,给媳妇答疑解惑,“另外两匹是跟交好的牧民朋友借的。”
“牧民朋友也不容易,虽然上边颁发了不少利好政/策,但大部分牧民并不清楚,像巴图这样外向的牧民少之又少,多数牧民不善言辞,更不善于跟外面的人打交道。”
“他们有打猎的手艺,是不缺肉,但他们大多数都是自给自足,不知道拿去山下找收购站卖钱,但一直吃肉也会蛋白质中毒,必须吃碳水,生产队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啊”突然,马儿一只蹄子踩到坑里,林霜后背撞上陆钧紧实的胸膛,那是常年训练磨出的硬实肌理,隔着薄薄的棉布衫,还能感受到他胸腔沉稳的心跳。
“没事吧?”
“没事,就是只顾着看风景,走神了。”
“没事就好,不怕,一切有我。”
山风裹着松针的清苦和野花的甜香吹过来,林霜的头发被风扬起,蹭得陆钧下巴微痒。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笑:“坐稳了,咱们走。”
声音混着风声落进耳里,像羽毛轻轻挠着心尖。
马蹄踏在松软的山路上,偶尔惊起草丛里的兔子,灰影“唰”地蹿进密林。
路边的野花开得肆意,紫的、黄的、粉的,星星点点缀在绿草丛里。
远处的雪松参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斑,连空气都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林霜被迫靠在陆钧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环在腰间的手臂。
那手臂有力却不紧绷,像是给她圈出一个安全的小世界。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远处的鸟叫,偶尔还有松鼠在树枝上跳跃的“簌簌”声,整个人都浸在大自然的静谧里,连心跳都跟着慢了下来。
“陆钧,”林霜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这里真好。”
陆钧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喜欢的话,以后常来。”
在林霜看不到的地方,陆钧眸子里的狡黠一闪而过。
小样,就知道你会喜欢。
就像穆叔告诫的一样,男人也要学着抓紧女人的心。
林霜看风景的同时,也会调动精神力打量方圆一公里。
就怕突然跑出一只老虎,它要是想吃人的话,会很麻烦。
突然,林霜看到一处村落,成片的撮罗子,这是鄂温克族的住处吧?
“陆钧,你看那边,看到什么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