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之内,死寂蔓延。
浓稠得几乎让人窒息。
齐铭冰冷刺骨的质问,如同最锋利的寒刃,硬生生剖开了沈月层层伪装的平静。
将她心底深藏的算计与两难,赤裸裸晾晒在阳光之下,无处遁形。
她僵直伫立在原地,单薄的身躯微微发颤。
无法缓解心口翻涌的滔天愧疚与自我厌弃。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荡起那日黑袍人的话。
他说,比他更像一个坏人!
是啊,她都已经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坏人,谁是好人了!
披着大义与深情的皮囊,算计众生,裹挟所爱之人,所有人都只是她棋局里的棋子。
说到底,她确实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她从头到尾,都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也给这片海域万千生灵留好了生路,唯独从一开始,就预知了结局,没能给斯牧野留下一条真正的生路。
甚至连那场生离死别,都是她精心编排的一出戏。
斯牧野要是知道,该有多难过。
沈月垂下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自嘲与苦涩。
胸腔之内五味杂陈,那些自我谴责和怀疑,将她层层包裹,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某种意义上,她的确比任何人都虚伪,都冷酷。
殿内沉寂良久,齐铭看着沈月,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心中虽然沉痛,可他也无法去折磨这个活在他心中四十年的人。
他做不到!转过身,步履沉重地朝着殿门走去。
粗糙苍老的手掌抬起,轻轻握住冰凉的冰晶门扉,稍一用力,扉页向内被缓缓拉开。
吱呀!
清冷的开门声,划破静谧的寝殿。
门外,皇紫烨几人赫然伫立在门口。
齐铭动作骤然一顿。
海风裹挟着淡淡的海水湿气,拂动众人的衣袂。
一行人身形挺拔,脸色都僵硬至极,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周遭静得离谱。
很显然,方才寝殿之内,沈月与齐铭的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全部落入了皇紫烨和白朝夕几人的耳中。
长廊的光线明暗交错,落在众人冷峻的面庞上,将他们眼底的错愕、震惊、茫然尽数放大。
他们此前三日,日日守在殿外,满心满眼皆是担忧,心疼沈月痛失挚爱,深陷悲伤无法自拔。
他们心疼她的煎熬,理解她的孤寂,甚至暗自心疼这场胜利带给她的沉重枷锁。
可谁也没有想到,真相竟然是这般模样。
他们从未想过,沈月从一开始或许都未曾真正的替斯牧野难过…
她一边沉溺在失去爱人的痛苦里,一边冷静布局,算尽天命,安排好了所有后手。
众人下意识回想昔日一幕幕画面?
回想海底决战时,沈月撕心裂肺挽留斯牧野的模样。
回想她眼睁睁看着爱人献祭神魂时濒临崩溃的绝望,回想这三日来她闭门不出、颓废孤寂的模样。
心口莫名发闷,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此时缩在角落的小黑熊。
想起了那个永远沉睡在小黑熊躯壳里的男人——斯牧野。
虽然众人心底无比清晰。
那个温柔隐忍、满心满眼只有沈月的男人,就算知道真相,怕是也不会心生怨恨。
以他的性子,他依旧会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长廊之上,众人眸光透过敞开的殿门,落在殿内那个孤零零伫立在窗边的少女身上。
细碎澄澈的海光穿过雕花窗栏,轻柔洒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勾勒出纤细孤凉的轮廓。
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无形的隔阂,遥远、清冷、孤寂,真实却又像是隔了层纱。
缥缈得让人永远无法真正触碰。
一个相同的疑惑,无声浮现在每个人的心底。
他们倾尽真心,甘愿为她赴汤蹈火…
可沈月…如果真是这般冷酷无情的人,那她当真对他们,动过半分真心吗?
这份疑惑像一根细小的刺,悄然扎进每个人的心口,隐隐作痛。
殿内的沈月也察觉到了门外众人的气息。
她缓缓抬眸,望向门外神色复杂的一行人。
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眼底的挣扎与自责渐渐收敛,重新归于一片淡漠平静。
历经短暂的自我内耗,她已然清醒。
事已至此,再多的愧疚与自责,也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弥补不了任何人的遗憾。
亏欠齐铭的,亏欠斯牧野的,亏欠眼前所有人暗藏的真心,她暂时无力偿还,也无从偿还。
沈月敛去眼底所有纷乱情绪,迈动略显虚浮的脚步,径直走出寝殿。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
多余的话术在如今的局面下,苍白又虚伪。
“收拾行装,我们即刻动身,返回蛮荒城。”
清冷沙哑的声线,打破长廊凝滞的气氛,不容置喙。
众人闻言,皆是微微一怔。
最终无人反驳,默默压下心底的万般思绪,应声。
第二日。
一行人出发离开海域,返回蛮荒城。
人鱼王和王后泪眼婆娑的看着要一起前往的澜沧月,和刚得来不易的宝贝孙女。
消息也传遍了整个海底王族。
所有人前来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