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下承璋九月二十六出行的事后,宅子里便多了几分忙碌的气息。
对望舒来说,自己要帮着贾敏照顾好承璋,这次出行,时间长,这么些时间看不到,顾不到,所以健康和安全是首要。
箱笼开始整理,衣物一件件检视,秋冬主要注意保暖;
常用的药材要备好,一包包分装,标注好……
连带着整个宅院都透着股即将远行的兴奋与不舍。
虽然承璋的事很重要,望舒安排好了后,便想着要和黛玉谈谈将来的事。
寻了个秋阳正好的午后,邀黛玉到竹韵院的书房说话。
书房窗明几净。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将满架书脊染成暖金色,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墨香和菊花的清冽。
黛玉坐在窗下矮榻上,手里捧着本《昭明文选》,却也没真看进去,只望着窗外那几竿翠竹出神。
望舒推门进来,见她这般模样,有些担忧,温声问道:“想什么呢?”
黛玉回过神,放下书起身:“姑母来了。”
她顿了顿,“没想什么,只是瞧着竹子,想起‘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话来。”
“那是东坡先生的雅趣。”
望舒在她对面坐下,汀荷奉上茶来,又悄然退下。
茶是菊花枸杞茶,温润清甜,正适合秋日。
望舒端起茶盏,掀盖撇了撇浮沫,缓缓开口:“玉儿,有件事,想与你商议。”
黛玉坐直了身子:“姑母请讲。”
“你如今回了家,往后日子还长。”
望舒看着她,“这个年龄正是读书进学的好时候,不能荒废了。
我想着是请位西席先生到家里来,办个家学,专教导你?
还是你自看书,遇到不懂的,去问你父亲?”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
“你的才情,我是疼惜的。
早听说过你在荣国府时便有‘咏絮才’之名。
如今回家了,若就此埋没,实在可惜。”
黛玉怔住了,脸微有些红。
她没想到姑母会突然说起这个。
在荣国府时,姐妹们一处读书,有专门的先生教导,那是大家族的体面,也是女孩子难得的进益。
可如今回了自己家,父亲官职清贵,却非大富大贵;
姑母虽有些产业,到底不比国公府那般泼天富贵。
办家学……那开销可不小。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青瓷釉面温润,触手生凉。
“姑母,”她声音轻轻的,“办家学……开销太大。
请先生要束修,还要准备书房、笔墨、茶水点心……
节日还要额外备礼,增加更多人情往来。
家中用度本就紧,何必为我一个人这般破费?”
她抬起头,眼里是真切的担忧,“若是让父亲教导我……父亲的身子,自母亲去后便不大好。
公务已够劳神,若再为我费心,只怕更累着了。”
这话说得体贴,也说得实在。
望舒心里一暖,却摇头道:“开销的事,你不必担心。我既开口,自有打算。”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黛玉脸上,“你父亲的身子,卢先生和文嬷嬷一直在调理,如今已好了许多。
教导你读书,于他或许还是件乐事——你忘了?
从前在扬州时,他最爱的便是考校你功课,听你背诗。
承璋考试他可出了不少力,到你这也不能少,你虽然不科考,但你的学习也是大事。”
黛玉想起幼时那些画面。
父亲坐在书案后,她站在跟前,一首首背着《诗经》、《楚辞》。
背得好时,父亲眼里的笑意;背错时,父亲温和的纠正……那些记忆,遥远又清晰。
她眼圈微红,却仍犹豫:“可是……”
“没有可是。”
望舒握住她的手,“玉儿,你记着。
在这个家里,你的才情、你的进益,从来不是‘麻烦’。
你是林家的女儿,读书明理,修身养性,是天经地义的事。
银子可以再赚,产业可以再置,可你的年华、你的灵性,耽误不起。”
这话说得郑重,黛玉心头一震。
她看着姑母,那双眼睛里是毫不作伪的关切与坚定。
像一堵厚实的墙,挡在她身前,告诉她:不必瞻前顾后,只管往前走。
她咬了咬唇,正要开口,外头传来清脆的笑语声。
“黛玉妹妹!我来啦!”
是子熙。
帘子一挑,小姑娘像只欢快的雀儿蹦进来。
今日穿了身水红绣折枝梅的褙子,衬得小脸越发红润。
她见了望舒,忙规规矩矩行礼:“姑姑安好。”
望舒笑着让她坐:“怎么又跑来了?前儿不是才回去?”
“我想视仙妹妹了。”
黛玉轻掐了下子熙的手,相视一笑。
子熙挨着黛玉坐下,眼睛亮晶晶的,“祖母也说,让我多来陪陪妹妹,学学妹妹的安静知礼。”
她见两人神色,歪头问,“你们在说什么?我是不是打扰了?”
黛玉摇头,将方才的事简单说了。
子熙听罢,眼睛更亮了:“办家学呀!这个好!”
她拉着黛玉的手,“好妹妹,就办家学吧!请位好先生,咱们一处学!”
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可以叫上几个相熟的姑娘一起呀!
人多热闹,束修分摊,开销也小些。”
这话倒提醒了望舒。
她沉吟片刻,缓缓道:“子熙这话,倒是个路子。”
她看向黛玉,“林家往后在扬州扎根,族学是迟早要办的。
如今倒可以先办个小些的,请位女先生,专教你们几个姑娘。
一来你有了伴,二来是为往后族学积些经验。”
黛玉眼睛亮了亮。
子熙更是兴奋:“对对对!姑姑想得周到!”
她掰着手指头数,“我认得好几个姑娘,都是爱读书的。
城西刘家的三姑娘,擅诗词;
城南陈秀才家的二姑娘,工书画;
还有马夫人家那位表亲,听说琴弹得极好……”
她越说越起劲,“黛玉妹妹,要不明儿我带你一一去见见!
若她们也愿意,咱们就一处学!”
望舒看着两个小姑娘跃跃欲试的模样,心里那点筹划渐渐清晰。
她温声道:“见见也好。只是……”
她看向子熙,故意板起脸,“别把你黛玉妹妹累着了。
她身子才将养好些,若因着奔波又病了,我可是要找你算账的。”
子熙吐吐舌头:“姑姑放心,我有分寸,保证回来还你个健康的仙女儿!”
她转转眼珠,“要不这样——我先给那几个姑娘下帖子,请她们来家里玩。
黛玉妹妹在家等着便是,不必奔波。”
黛玉却摇头:“既是我要办家学,自该我主动些。”
她看向望舒,眼神坚定,“姑母,让抚剑和紫鹃陪我去吧。我也想多认识几个朋友。”
这话说得轻声,却带着从未有过的主动。
望舒心头一动,看着黛玉。
这孩子,是真的在变。
从荣国府那个处处小心、时时在意的孤女,渐渐变成愿意主动走出门、结交朋友的林家姑娘。
能出门,是好事,趁现在还有子熙作陪,和同龄姑娘容易接近一些,她的一颗七窍玲珑心应该有地方用了。
她点头:“好。让抚剑和紫鹃跟着,再多带两个护卫。”
她顿了顿,“帖子的事,子熙去办。就说是黛玉回扬州,想结识几位才德兼备的姐妹,请她们过府一叙。”
子熙拍手:“这个好!我今儿回去就写帖子!”
她忽然又想到什么,眼睛弯成月牙,“姑母,要不您办个秋蟹宴吧?
就请这几个姑娘,不请长辈,就我们一处玩。
九月蟹正肥,咱们赏菊吃蟹,作诗联句,岂不快活?”
秋蟹宴。
望舒沉吟。
黛玉回扬州后,虽见了些长辈,却还未正经以主人身份办过宴。
若办个秋蟹宴,请几位相熟的姑娘,一来让黛玉练练手,二来也是向扬州城里的人家昭示:
林家的姑娘回来了,往后要在这扬州城里立足了。
她看向黛玉。
黛玉眼里有期待,也有忐忑。
“好。”望舒终于点头,“就定在九月二十二。还有七八日准备,来得及。”
接下来的三四日,宅子里便忙碌起来。
子熙果然雷厉风行,第二日便送了帖子去。
不过两三日,回帖便陆续来了——五位姑娘都应了邀。
除了子熙提的那五位,望舒做主又添了两位:
自己大舅和二舅的女儿,柳家的两位姑娘,文才虽不算顶尖,却懂礼数,性子也温厚。
黛玉听了,轻声道:“多谢姑母周全。”
望舒拍拍她的手:“既是家学,便不只看才情。品性、心性,更要紧。”
她顿了顿,“这是你回扬州后第一次做主人办宴,衣裳可得体面些。”
她唤来秋纹,“明日带姑娘和子熙去咱们名下的绣坊,挑两身好衣裳。不拘价钱,只要合身、雅致。”
子熙欢呼一声,黛玉也抿唇笑了,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九月二十一,秋蟹宴前一日。
宅子里已布置得差不多了。
园子里的菊花挪了位置,摆成花阵;
水榭打扫干净,挂了新帘;
厨房里备好了肥蟹、鲜鱼、时蔬,连佐酒的姜醋都调好了几种口味。
望舒正在书房最后核对宴席单子,抚剑忽然进来,脸色有些苍白。
“夫人,”她声音略低,还带了些羞涩,“我身子有些不爽利。”
望舒抬头,见她神色不对,忙放下单子:“怎么了?坐下说。”
抚剑在凳上坐了,手按着胸口,眉头微蹙:“这两日总觉着恶心,晨起时尤甚。方才险些吐了。”
望舒心头一跳。
她起身走到抚剑跟前,伸手搭上她的腕脉。
指尖下,脉搏跳动有力,却有一丝滑象,如珠走盘。
再细品,那滑象越发明显。
望舒怔了怔,抬眼看向抚剑。
抚剑易容后的脸平淡无奇,可那双眼睛里,此刻满是茫然与不安。
“你……”望舒声音放得极轻,“月事迟了多久?”
抚剑愣了愣,算了算:“约莫……一个半月了。”
她顿了顿,忽然明白过来,脸色“唰”地白了,又“唰”地红了,“夫人是说……”
“脉象像是喜脉。”
望舒收回手,脸上露出笑意,“只是我医术粗浅,不敢断定。”
她转身唤来汀荷,“快去请文嬷嬷!让青禾也跟着来吧,如果我没把错,他这个舅舅应该先知道。”
汀荷应声去了。
抚剑还愣愣地坐着,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眼里神色复杂——有惊,有喜,有茫然,也有一丝惶恐。
望舒在她身旁坐下,温声道:
“别怕。若是真的,这是喜事。赵猛待你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既跟了我,我便不会让你受委屈。”
抚剑还是有些茫然,大约因为来得有些意外,以前没考虑过吧,她低低“嗯”了一声。
约莫半个时辰,文嬷嬷先到了。
老太太脚步匆匆,脸色都带了焦急,估计以为是望舒有事,进门便问:“怎么了?谁身子不爽利?”
望舒笑了笑,把引她到抚剑跟前。
文嬷嬷坐下,三指搭脉,闭目凝神。
良久,睁开眼,脸上露出笑意:“确是喜脉。约莫两个月了。脉象稳,只是胎气稍弱,怕是平时动得多了些吧,就别舞剑动武了吧。”
话音才落,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青禾进来了,他一进来就解释:“我刚出诊回来,回到医馆就听说你们找我,是有什么事儿?”
望舒简单说了情况。
青禾一听便有些惊嘻,快步上前,也不多言,仔细诊了脉。
诊罢,他退后一步,对着抚剑深深一揖:“恭喜妹妹。”
三个人的一致诊断,终于让抚剑心落到实处,喜极而泣,饶是平日不动声色,这时也管不住了。
望舒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又有些感慨。
抚剑跟了她这些年,从北地到扬州,护卫她,帮衬她,如今有了归宿,又有了孩子,总算有了自己的圆满。
她吩咐文嬷嬷开了调理安胎的饮食,又让汀荷去收拾东厢房——那儿朝阳,暖和,正好给抚剑养胎。
忙完这些,已是深夜。
望舒站在廊下,望着天边一弯新月。
秋风凉飕飕的,却吹不散心头的暖意。
明日是秋蟹宴,黛玉第一次以主人身份待客。
后日是承璋和行简出发游学的日子。
而抚剑有了身孕,赵猛要当爹了。
日子像流水,潺潺地向前。有离别,有相聚;有忙碌,有期待;有悬心的事终于落地,也有新的故事正要开始。
她轻轻舒了口气。
秋虫在墙角唧唧地鸣叫,一声,又一声。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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