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灼神色一顿。
崔臻扯他衣袖,“四叔,您不会没想到吧?这件事情,让大堂兄做了,县主明摆着就猜到,大堂兄若想周全此事,做到最好,定然会回崔府寻求帮助,或许这本身也是县主的意思,您定然会相帮,但她在这期间,做什么?岂不是会闲下来?与李少师培养感情?”
崔灼沉默。
“四叔,难道从归家宴后,您放弃县主了?”崔臻不同意,“四叔,明明您与县主才是自小长大的师兄妹,您喜欢了县主多年,凭什么拱手让人?您明明心里自苦,归家宴那一夜,在县主和李少师离开后,您辗转反侧,许久都不能入睡,不就是因为亲眼看到了县主与李少师之间的相处吗?还有,李少师一个男子,对县主那般撒娇,惹得县主心疼。还有,李少师那日头上簪的簪子,您也有一支,我瞧见了,您好好地收在枕边的匣子里,都舍不得戴,那只簪子雕刻的手法与李少师头上那支十分相似,难道您真要眼睁睁看着县主与李少师顺利大婚相守白头吗?”
崔灼将手放在他头上,揉了揉,“你今日的课业还没做完,去做。”
“四叔。”崔臻不走,“当君子真没什么好处的,好男人得到名声,坏男人得到一切。四叔,您别犯傻,趁着他们现在感情定然没那么深,您不能亲眼看着,要出手啊。”
崔灼按住眉心,“你才几岁,少操心大人的事儿,去做课业。”
崔臻气的跺脚,转身跑回了自己房间。
崔灼静坐片刻,喊玉溪进来研墨。
玉溪看着他回信,待他放下笔,低声说了句,“公子,属下觉得小公子说的也没错,难道您真的眼睁睁看着县主与李少师感情日渐深厚,相守白头吗?”
崔灼偏头,“连你也觉得他说得对?我该争该抢?不择手段?”
“在县主心里,对您并非全然无情,况且您与县主,有多年师兄妹之情。公子您在县主心里,一直极好,以前县主对您没生出心思,是一直将您当做兄长,但自从您表明心仪县主后,县主并不反感抗拒。这说明,公子并非没有机会。如今难的是,县主与李少师有了婚约,而公子,您不想做小人般争抢,但公子最应知道,您与县主师出同门,同出一源的传承,从小到大所学,从来不是不争不抢。您不怕争抢,是怕万一在争抢中,谋算县主,伤了您与县主之间的情分,惹得连师兄妹也做不了。”
崔灼叹气,“是啊,我最怕这一点。”
所以,崔臻说错了,他不是不想争,不想抢,不是一定要做君子,守着君子风度,也不是宁做君子,不做小人。他只是怕,他只来晚入京这一月,但晚了就是晚了。
陇西李公自小栽培的未来家主,李六公子,既有南麓郑梁,陇西六郎之称,他在没见到人时,便派人去陇西仔仔细细查了,今日,查得的东西送到了他手里,虽然只区区几页纸,但一如他如今所见一般,李安玉的成长,绝非寻常世家公子,且与崔家身受他父亲器重将来继承家业的他的嫡长兄和如今栽培的嫡长孙崔峥的成长都并不相同。
李安玉可以说,是这一代陇西李氏,是李公打破常规培养的继承人,是生而不凡,却在特殊培养中,却曾被暗无天日的踩到了泥里,他在陇西李氏的地下斗杀场待过,在暗卫营待过,在最肮脏的地下私产里待过,当然,人人都知,他被李公捧在手心教导多年,是陇西李氏才华横溢的少年轿子,是天之骄子,但无人知道,他虽然没出陇西,但却将人性千态百态早已阅遍。
这样的李安玉,在朝堂上,能口诛笔伐,在春闺里,喜欢的人面前,也能放下傲骨。
在看到从陇西挖查出的这些消息时,他终于有些明白,为何李公当初会同意将他送给太皇太后,换取重利了。
因为,他以为,他一手打磨的孙子,为了继承人这个担子,为了家族,受了常人所不能受的那些年受过的苦,他如何会忍受不了一个皇宫里金尊玉贵养尊处优较寻常同龄女人都年轻许多的女人?有捷径可走,李公选择了走捷径。定然在当初,极力劝说李安玉时,也答应过他,未来的家主之位,还是他的。
李安玉离家时,将所住院落,片瓦不留,大约也只是发泄心中的怒气,多年来辛苦承载肩上的担子,多年成长,让他以为任何诡谲,他都游刃有余,无论阳谋阴谋,他都会走一条堂堂正正的路,将阴私黑暗,只埋在看不见的脚底,却没想到,最终却竟然要走一条卖身求荣的捷径。那么他那么多年的辛苦磨砺,是为了什么?若只有一张脸一副皮囊就够了,那为何李公要如此路数培养他?
所以,他离开前,铲除了他所有在陇西生活过的痕迹,将无处发泄怒意,发泄在生活过的那片寸土上,将亲情彻底看透,将自己多年的辛苦磨砺视为可笑,心中郁极,多少不甘,却又在无数亲人的裹挟和一句句为了家族繁荣中拼命让自己去认命。
直到他见到太皇太后,发现自己接受不了,又遇到师妹,那一日,只一眼,他便果断决定了攀上师妹,跳出李家,掌控自己的未来。
这样的人,他不是如长兄和崔峥这个长孙一般在世家的花团锦簇下成长起来的人。他若用尽手段,难道他就没有手段?
论才论貌,论阳谋阴谋,他有,他都有。
除非论家族,论与师妹从少年就有的情分,论他如今没有的东西,但这些,又岂非不是他让师妹生起怜惜之心的优势?
无论他做什么,一句她的未婚夫,便占尽了优势。
魏棠音算计他,手段龌龊,让他遭了罪。哪怕魏公寻求郑义出手护着她,都让师妹本来要放过已退出朝堂的郑义了,如今却又要崔峥将其牵扯进来。
无非是给他报仇,告诉人,他是她的人,分毫动不得。无论是李家,还是魏家,都动不得。
那么他呢?
他真的能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