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利延心想，这世上的事情，哪有什么绝对的。
有时候越不可能的那一种猜测，才越接近真相。
但人往往最相信自己的情分，用情分来推断，仿佛一旦否认，便是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他觉得贺璟如今就属于这种，明明也觉得不太对，却不想相信。
魏利延提醒贺璟，“幽州军只有几万兵马，但虞花凌却有恃无恐，她的底气看起来不仅仅是因为拿捏住了三姐儿和她给你生的孩子，掐住了你这个软肋，还可能是援军马上就要到了，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是打，还是降，你要尽快想好。”
贺璟沉着脸沉默着，心里的挣扎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心想，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明明他是占据有利的一方，扣押住了朝廷来拿办他贩卖私盐的两名官员，虽然跑了个云珩，却又来了个李安玉，被他困在了青龙山十多日，当时一片形势大好，只要李安玉和幽州军因山中无吃食撑不住投降，他就能顺利收服李安玉和幽州军。
然后将李安玉送去给京兆王，递上他的诚意，京兆王得了美人，沉溺其中时，便是他最好的夺位时机。
一切他早有谋算，都算的好好的，偏偏虞花凌悄无声息来了，在他们不可能逃出生天的情况下，竟然凿出了一条从崖顶通向崖底的索道，救了李安玉和幽州军，便将李安玉和幽州军盘活了。
他如今带着十二万兵马找来，切切实实受到了被动。
他心爱的女人、孩子落到她的手里，拿来威胁他，让他陷入了两难。
这也就罢了，如今听魏利延提到虞花凌有恃无恐，提到援军，他从心乱如麻挣扎不已的思绪里抽出来，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虞花凌的援军应该快来了。
她既然能带着几千骑兵来到这里，她身后的援军再慢也不会慢多少。
他问：“你觉得若是我们硬攻进去，多久能剿灭幽州军？”
“营州军以人数取胜，但幽州军由虞花凌和李安玉坐镇，即便硬攻，也没那么快拿下，怕是要最少半日。”魏利延说着他预估的最中肯的想法。
“让我想想。”贺璟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昨夜他也一夜未睡，心中被怒火积压的太满，只想找到李安玉和幽州军，杀他一个片甲不留，未曾细想，杀不了他和幽州军一个片甲不留，该怎么做。如今面对虞花凌，受她威胁后，才勉强冷静下来，想自己该怎么做。
魏利延点头，站起身，“我去外围看看，也派人去后方打探一二，看看援军有没有影子。”
贺璟摆手。
魏利延招了一下手，带着人去往后方。
贺璟躺在草地上，闭目想着他年少时的过往，想着与魏棠昕的点点滴滴，除了年少时的执念，这些年，他与魏棠昕其实相处的极少极少，一年见那么两面，对他们来说都太过短暂，他记忆里美好的姑娘，他求而不得的姑娘，早已成了别人的女人，别人的夫人，虽然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但也给别的男人生了孩子。
当然，他也娶妻生子，也有妻子和孩子，但他心里清楚，他最爱的还是她。
但爱她，就要放下他如今筹谋的一切吗？如此轻易地放下吗？
但不放下呢？他年少时的爱慕，为了她多年的筹谋，那些日日夜夜的惦记和执念，又算什么？算他白惦记一场？
本是为她，到头来，却要舍弃她？
他的思绪，似乎进入了死循环，想了许久，依旧让他难以选择。
魏利延走去大后方后，派出人去探查，自己则站在一颗几人怀抱的树木后，叫来一名亲卫，压低声音对他问：“你觉得，若是硬攻，能杀了虞花凌和李安玉吗？”
他说的不是剿灭幽州军，而是杀了虞花凌和李安玉。
亲卫跟随他身边多年，低声回答，“回主子，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
“明熙县主和李少师既然能从山崖上运送了幽州军下来，也能从山崖逃出去吧？”亲卫看着魏利延，“若说剿灭幽州军好说，但想杀明熙县主和李少师，怕是没那么容易。”
“不杀李安玉呢，他好歹是我的亲外甥，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亲手杀了他。”魏利延问：“只杀虞花凌呢？一旦贺璟决定放弃三姐儿和她生的孩子，硬攻进去，你带着我们之间的所有人，全力围杀虞花凌，你有几分把握？”
“三分。”
“只三分？”魏利延皱眉。
亲卫点头，低声说：“李少师与明熙县主的关系，肉眼可见的亲近，李少师落入太皇太后手里，是明熙县主救他跳出樊笼，明熙县主入朝后，全力托举李少师，而李少师方才您也见了，他站在明熙县主身边，没有半分的不情愿，一旦我们全力围杀明熙县主，李少师和他身边的护卫定然不会袖手旁观，而明熙县主本身就十分厉害，她身边随扈的人数也不少，属下说的三分，怕是都是说多了。”
“若是不能杀了虞花凌，贺璟硬攻进去，也顶多剿灭幽州军。”魏利延道：“一旦虞花凌逃脱出去，与援军汇合，而营州军死伤过半，换做营州军只剩几万兵马，到时援军来到，还如何与援军对抗？”
亲卫沉重地点头，“主子说的是，如今情况的确不太妙，对我们不利。”
“我只是来督军，最不利的还是贺璟。”魏利延回头看了一眼，整个营州军内十分安静，他在大后方，走出半里地，无人管他，也无人盯着他的动向，他忽然说：“你说，我们是趁着贺璟不注意，分身乏术，先在离开这里，还是回去趁贺璟不备，杀了贺璟，向朝廷邀功。哪一种选择更好？”
亲卫一惊，“主子？”
“别大惊小怪。”魏利延制止他。
亲卫也惊觉自己方才的声音过大了，主子这话是他没料到的，他连忙定了定神，用更低的声音说：“魏公已投靠了京兆王，让您来此是全权助力贺大人，若是您自作主张，我们离开容易，回去后，魏公那里怕是不好交代。另外，贺璟怕是没那么好杀，贺大人武功并不弱，但若是偷袭，也有可能成功，最起码比杀明熙县主容易，至少有五分把握，但杀了贺璟后呢？贺璟的亲信，怕是会将我们围起来，生吞活剥掉。”
“父亲那里我会交代，贺璟已处于被动，他是京兆王最大的底牌，一旦他死了，京兆王便会痛失一大助力，对于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便失了胜算。”魏利延从昨日在李安玉带着幽州军消失在山崖上后，便在心里盘算了，如今只不过是心里的这个想法愈发强烈罢了，“虞花凌不同，既然杀不了她，那么，这一战，无论如何，都是她笑到最后，一旦她胜了，我怎么办？魏家怎么办？父亲若知道我的选择是为了魏家好，也不会怪我，拿了贺璟的人头，我对于朝廷，便是大功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