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亚星几乎是用逃的,冲出了图书馆那扇沉重的木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下眼,脚下却丝毫未停,几乎是凭着本能,穿过中庭,绕过回廊,一直跑到教学区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小花园旁,才猛地停下脚步,扶着旁边一棵枝叶繁茂的树,微微喘着气。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嗡嗡作响。一部分是因为刚才那阵近乎慌不择路的奔跑,但更多的,他知道,是因为图书馆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那句用最平淡语气说出的、石破天惊的话。
“我喜欢你。”
四个字,像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响起一次,心跳就失序一拍,脸颊上刚刚被凉风吹散些许的热度就又卷土重来。他松开扶着树干的手,有些脱力地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将发烫的脸颊埋进微微汗湿的掌心。
深呼吸。他告诉自己。谜亚星,冷静下来。这太不像你了。
他试图调动理智,像分析一道复杂的魔法阵图那样,去分析刚才发生的一切。疑点太多了。月疏对他始终是戒备和疏离的,怎么可能突然“喜欢”他?这绝对是伪装,是为了混淆视听,是为了掩盖她不可告人的目的。她接近奈亚公主的意图尚且不明,如今又来这么一出,必然有所图谋。而且,为什么偏偏是“喜欢”?这种情感最容易扰乱判断,让人失去客观。她是不是发现了自己对她持续的怀疑和探究,所以用这种方式来转移注意力,甚至……反制?
逻辑的链条清晰冰冷,试图将那阵不合时宜的悸动牢牢锁住。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万一……万一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是真的呢?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么亮,那么专注,虽然他读不到她的心,可那一刻的眼神,实在不像全然作假……
而且……他不得不承认,当她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当她用那双仿佛盛着星光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警惕,不是分析,而是……猝不及防的慌乱,和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欢喜。
“该死。” 谜亚星低低咒骂了一声,不知是在骂月疏扰乱人心的手段,还是在骂自己此刻不争气的反应。他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热度降下去,可脑海中却不听使唤地,又浮现出月疏的样子。
不是平时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而是图书馆里,阳光为她镀上金边,她微微歪头,唇角带着那一丝极浅、却仿佛能融化冰霜的笑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喜欢”的样子。那个画面,美好得有些不真实,像古老传说中不谙世事、却一语惊人的精灵,像深海之底只为真心人歌唱的人鱼,像一切存在于诗歌与幻梦中,纯粹而惊心动魄的美丽事物。
“轰——” 刚褪下一点的热度再次猛烈反扑,甚至比刚才更甚。谜亚星觉得自己的耳朵肯定红透了。他懊恼地仰起头,靠在长椅的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驱散那个画面,可那画面却仿佛烙在了眼皮底下,愈发清晰。
“谜亚星?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一道温和而熟悉的男声忽然在旁边响起,将谜亚星从混乱的思绪中猛地拽了出来。他吓了一跳,倏地睁开眼,坐直身体,只见艾瑞克和乌克娜娜不知何时站在了长椅旁,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好奇和关切。
艾瑞克依旧是那副沉稳可靠的队长模样,只是眼中带着一丝疑惑,打量着明显不在状态的谜亚星。乌克娜娜则站在艾瑞克身边,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目光落在谜亚星那尚未完全恢复常色的脸颊和耳朵上,笑意里便多了几分了然和促狭。
“而且啊,谜亚星,” 乌克娜娜眨了眨眼,语调轻快,带着女孩间特有的亲密和调侃,“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啊?一个人坐在这里,还笑得……嗯,有点奇怪哦。到底在想些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笑得奇怪”?谜亚星心里一咯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果然还残留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回想而不自觉扬起的弧度。这让他更加窘迫,脸上刚降下去的温度又有回升的趋势。
艾瑞克和乌克娜娜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果然有情况”的眼神。他们认识谜亚星这么久,很少见到这位总是智珠在握、笑容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探究的智之星,露出如此……嗯,堪称“羞涩”和“慌乱”的模样。这可比任何复杂的谜题都让人好奇。
“我……我没想什么!” 谜亚星下意识地反驳,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显得有些欲盖弥彰,“就是……刚刚跑了一会儿,有点热。对,有点热。” 他伸手扇了扇风,眼神飘忽,不敢与面前两位好友探究的目光对视。
这个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不信。果然,乌克娜娜脸上的笑容更明媚了,她正要再追问,艾瑞克轻轻按了下她的手臂,示意她稍等,自己则上前一步,在谜亚星旁边坐下,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
“谜亚星,是不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了?或者……”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笑意盈盈的乌克娜娜,意有所指,“是跟某位新同学有关?”
乌克娜娜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接话:“新同学?月疏吗?谜亚星,你该不会是……和月疏发生了什么吧?” 她想起这几天谜亚星似乎对月疏格外关注,两人还是同桌,而月疏虽然外表冷淡,但其实是个内心柔软的好女孩(乌克娜娜如此认为),说不定……
“月疏”这个名字被提及的瞬间,谜亚星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又闪过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平时没有的……可爱的脸。是的,可爱。即使没什么表情,但回想起她专注看书的样子,微微偏头的样子,甚至用那种平淡语气说出惊人话语的样子……都让他觉得,好像……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谜亚星整个人又是一僵,刚刚努力平复下去的心跳再次失控,脸颊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甚至蔓延到了脖颈。
艾瑞克和乌克娜娜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艾瑞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若有所思。乌克娜娜则掩嘴轻笑,伸手在呆住的谜亚星眼前轻轻晃了晃,声音里满是笑意和好奇:
“谜亚星?回神啦!你到底怎么了?脸都快红成焰王魔法失控时的火焰了!”
谜亚星被她的手一晃,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刚才又走神了,而且走神的内容……让他简直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撞到旁边的艾瑞克。
“我……我突然想起来,帕主任之前让我去一趟办公室!有份报告要交!很急!我先走了!”
语无伦次地扔下这句话,甚至不敢看艾瑞克和乌克娜娜此刻是什么表情,谜亚星再次发挥了他今日“落荒而逃”的专长,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飞快地消失在了花园小径的另一头,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狼狈和心虚。
留下艾瑞克和乌克娜娜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半晌,乌克娜娜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挽住艾瑞克的手臂,眼睛弯成了月牙:“艾瑞克,你看到了吗?谜亚星他……他居然也会这样!太有趣了!”
艾瑞克也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望着谜亚星消失的方向,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思。谜亚星的异常,显然和那位叫月疏的新生有关。作为萌骑士队长,他需要对任何可能影响团队、尤其是可能影响到智之星状态的因素保持关注。不过看谜亚星这反应……似乎不仅仅是简单的怀疑或探究了。
“看来,我们这位聪明过人的智之星,这次是真的遇到‘难题’了。” 艾瑞克温和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些许感慨,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乌克娜娜倒是很乐观,她真心觉得月疏是个好女孩,虽然话少了点,但如果谜亚星真的对她有好感,说不定是件好事呢。“我觉得月疏很好啊,谜亚星要是喜欢她,也很正常嘛!不过……” 她想到月疏平时对谜亚星那副冷淡样子,又有点不确定,“月疏好像对谜亚星挺冷淡的?他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啊?”
艾瑞克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乌克娜娜的手背。“顺其自然吧。不过,奈亚公主,你是月疏的室友,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多留意一下。谜亚星虽然聪明,但有时候,太过聪明和好奇,也容易让自己陷入意想不到的境地。”
乌克娜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心里已经决定,回去要好好“关心”一下自己的新室友了。而另一边,再次“逃离现场”的谜亚星,此刻正靠在一处无人的墙角,平复着自己狂乱的心跳,脑海里却已经下定了决心:
月疏,不管你刚才的话是真是假,不管你接近奈亚公主、对我说“喜欢”究竟有什么目的……这个谜题,我谜亚星,解定了!
只是下一次,他绝不能再像今天这样,如此狼狈地……落荒而逃。他需要更冷静,更谨慎,更……不受那双眼睛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