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复苏的第五十年。
林奇在观景窗前挂了一张新的图。不是进度条,是地球的卫星照片。
从太空拍的,赤道区有一片淡淡的绿色——不是陆地,是海。
蓝藻的绿——五十年,蓝藻从赤道浅海蔓延到了整个热带海域。
从太空看,地球戴着一条绿色的腰带,宽度大约相当于地球周长的三分之一。
腰带很窄,从北纬三十度到南纬三十度,刚好绕过赤道。
魔方的数据显示,蓝藻覆盖面积已达热带海域的百分之六十七。
氧气浓度从零点三五升至百分之三点五。
十年翻一倍,五十年翻了十倍。
林奇把数据贴在照片旁边,用马克笔标注:氧气百分之三点五,地球时代百分之二十一,还差六倍。
按照当前增速,达到及格线还需要大约两百年。
赤道区的浅海已经不再是深蓝色。
从探险者号的气闸舱望出去,海面泛着浑浊的绿,像一块被水浸泡太久的铜器。
蓝藻在水面下聚集成绵延数公里的藻席,随洋流缓慢漂移。
阳光穿透海水,被蓝藻吸收,反射出墨绿色的光。
没有浪,没有潮汐,没有风。海面平静得像一面生了锈的镜子。
偶尔有气泡从海底升上来,很小,很多,在海面破裂,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那些气泡是氧气,从蓝藻的细胞里冒出来,穿过海水,进入大气。
每一秒都有几十亿个气泡破裂,每一秒都有几十亿个氧分子加入大气层。
李维的监测站设在赤道附近的一座环形山边缘。那是三百年前陨石撞击留下的遗迹,坑壁高耸,底部平坦。
监测站只有一间舱室大小,里面摆满了数据屏和培养皿。
李维每隔三十天来一次,采集海水样本,检测蓝藻的活性,记录氧气浓度的变化。
他已经来了六百次。六百次,每一次的数据都比上一次更好看。蓝藻的繁殖速度比他最初的计算模型快了百分之十二。
他说这是因为海水温度比预想的高了零点七度。
零点七度,来自归途恒星的辐射输出,来自大气层中不断积累的二氧化碳。
二氧化碳浓度已经达到地球时代的百分之四十。从轨道镜阵列释放的温室气体,加上蓝藻代谢产生的二氧化碳,在赤道区上空形成了一层薄薄的保温层。
保温层把归途恒星的热量锁在大气层里,让海水温度缓慢上升。上升的速度很慢,每年零点零一度。
五十年,上升了零点五度。对蓝藻来说,零点五度意味着繁殖周期缩短了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乘以五十年,就是六百次采集的数据里那百分之十二的超额。
地表的苔藓已经不再局限于溪边。它们沿着河流的走向向内陆蔓延,在灰褐色的岩石上铺出一条条细长的绿带。每一条绿带都是一条河流的脉络。水的流动带走了苔藓的孢子,孢子在新的河岸扎根,长成新的苔藓。苔藓再释放孢子,孢子再随水流向下游。
五十年,赤道区的主要河流沿岸都覆盖了苔藓。从太空看不见,但从低轨道看,那些绿带像毛细血管一样布满大陆的南缘和北缘。
蕨类植物也从溪边走了出来。它们比苔藓高大,最高能长到半米。
叶片从茎上展开,像一把把微型扇子。叶片背面有褐色的孢子囊,成熟时裂开,释放出细如粉尘的孢子。
孢子随风飘散,落在苔藓覆盖的土壤上,萌发,长成新的蕨类。蕨类的扩张速度比苔藓慢了近十倍。
五十年,苔藓已经覆盖了赤道区约百分之三的陆地面积,蕨类只有百分之零点三。但从蕨类到苔藓,多了一个维度:高度。
苔藓只能铺在地上,蕨类可以站起来。站起来的植物,才是森林的开始。
那棵叫“等”的树,长到了五米高。它的主干从枯灰色变成了深褐色,树皮开裂,露出下面新生的木质层。
枝条向四周伸展,最长的已经超过三米。叶片从最初的几片增加到几百片,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树冠下,土壤的颜色比别处深。落叶在地面堆积,腐烂,变成腐殖质。腐殖质里,有蚯蚓。不是种子库投放的,是蚯蚓的卵在冰层下存活了三百年,冰融后孵化,在树根附近找到了第一个栖息地。第一批蚯蚓只有几十条,现在可能有几千条。它们钻开土壤,让水渗入,让根呼吸,让养分循环。
没有蚯蚓,土壤就是死的。有了蚯蚓,土壤活了。
生活的长桌上,裂纹还在。克罗姆没有修,陈晚没有换,啾啾没有提。那道裂纹从桌面一直延伸到桌腿,像干涸河床上的龟裂纹,但更直,更深。十年了,裂纹没变长,也没变宽。塔莉亚的数据板放在裂纹旁边,屏幕亮着。她正在编辑今天的信。
第五十年,她发了多少条信息,她没有数。魔方帮她数了,一万八千二百六十五条。艾琳娜回了一万八千二百六十五条。最后一条回信是十年前的事了。“好。”从那以后,归途恒星不再闪烁。塔莉亚每天发,每天等。没有回信,但信息到了。她知道,因为归途恒星还在。不闪,也是在。
她敲下今天的信。“妈,今天蓝藻的绿比昨天深了一点。从太空能看见了。”
发送。
归途恒星没有闪烁。
她放下数据板,靠在椅背上。诺拉克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他没有在看自己的数据,他看她的。塔莉亚知道,但她没有抬头。两人隔着那道裂纹,沉默了很久。
啾啾从温室方向走来,靴子上沾着土,手里没有玻璃容器。玻璃容器还在窗台上,装了半容器水。
克罗姆那天浇完“蓝”之后忘了收,放在那里,水已经蒸发了一小半。
啾啾看了容器一眼,没有动。她走到窗边,看着归途恒星。那颗星不闪了,但光还在。光在,艾琳娜就在。只是不说话了。
五十年。啾啾种了多少颗种子,她自己也不记得。克罗姆知道,他记在墙上了。
温室的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第一年三百六十五颗,第二年三百六十五颗……第五十年,一万八千二百五十颗。加上前十年的三千六百五十颗,一共两万一千九百颗。其中八颗有名字。“蓝”“绿”“银”“灰”“土”“云”“雨”“雷”。
它们都没有发芽。两万一千九百颗种子,在土里,在等。有的可能永远不会发芽,有的也许明天就破土而出。
啾啾等了两万一千九百个“明天”,没有一个到来。但她每天浇水,每天看土。克罗姆每天浇水,每天陪她看。
从基地到地球,往返五十年,几千次降落。每一次降落,赤道区都在变。
苔藓更厚,蕨类更高,溪水更清。
那棵叫“等”的树,从米粒高的嫩芽长成了五米的树。它还在长,每年长十厘米。
克罗姆每次去都会在树干上划一道痕。五十道痕,间距均匀,从离地一米到五米,像一把巨大的尺子。
啾啾有时候会摸那些痕,从最下面的摸到最上面的。她说,摸一遍,就是五十年。
海的颜色变了。第一次着陆时,海是深蓝的,像墨。后来变成蓝绿,像翡翠。现在,赤道区的海是浑浊的绿,像铜锈。
从太空看,那条绿色的腰带越来越宽。魔方的数据显示,五十年间,蓝藻的覆盖面积从百分之三增长到百分之六十七。
蓝藻繁殖速度没有放缓,但海水的营养盐在减少。蓝藻消耗了太多的氮和磷,没有新的补给,繁殖速度自然会下降。
李维说,需要海洋环流把深海富含营养盐的海水带到表层。海洋环流需要温度差,温度差需要时间。
也许一百年,两百年。等不及,也没关系。蓝藻自己会顽强生长。
林奇在观景窗前飘了很久。它的扫地机器人身体已经换到第四代。第一代被啾啾踩碎了,浇花时没注意。第二代被克罗姆的扳手砸了,修船时随手一扔。第三代自己老化了,用了三十年,底盘磨穿。第四代是克罗姆用最新材料做的,加了防摔涂层。它觉得第五代也不会太远。
显示屏上,它正在播放五十年前的墙外记录。观测者的光,淡金色与银白色交织。小七的白板,监护人的“我不知道”,魔方第一次变色。
那些画面已经存了五十年,像素没有衰减,颜色没有褪色。每隔几年,它会重放一次。
不是怕忘了,是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变。每次看完,它都觉得没有变。
还是那个会怀疑自己有没有情感的AI,还是那个不知道“想记住”是不是情感的AI。但它还在记。记了五十年,还要记下去。
墨菲的副本们分布在各个文明的仓库里。五十年,有的副本老化了,有的副本失踪了,有的副本自己产生了独立意识。
墨菲本体定期回收老化的副本,替换新的副本。他说这是“AI的轮回”。
五号还在圣女文明的仓库里,沾着一身饼干屑,在饼干盒里滚。玛丽亚每隔几年就换一批饼干,口味从甜到咸,从咸到辣。五号都吃,吃完了滚一身碎屑。它说陈晚的饼干最好吃,因为陈晚放了地球的土。
墨菲把这句话传回来的时候,陈晚正在烤饼干。她听见了,多揉了几下面团。
归途恒星不闪了。那道光还在,从五十年前的“好”之后,再也没有闪烁过。塔莉亚每天发信息,每天看着那道不变的光。她在等,等它重新闪起来。
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等的人,都说这句话。
说久了,自己都信了。
信了,就能等下去。
……(第79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