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政提前半小时到的,伯爵咖啡馆却没有一位客人,异常的冷清。他点了一杯咖啡,独自坐在靠角、靠窗的位置。
他拿了一份当天的报纸,在那里看。
他不懂德文,他只是看报纸上配的图片。没有袁文的消息,一点也没有。
时间渐渐临近,温政的心里却越来越紧张。
既期待,又忐忑。
很多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就似一位新婚的新郎,准备掀开素未谋面新娘的面纱。新郎当然想看看这位新娘究竟长什么样子?
这么久没有见,袁文又是什么样子了?是不是变漂亮了,还是更有女人味了?
不知不觉中,五点钟就到了。
德国人一向准时,袁文也一向准时,却没有人进来。
难道情报有误?
***
“咖啡馆有人来了没有?”
“只来了一个人。”
“温政?”
“不是。”
“你这么肯定?”
“是的。”空信说:“因为来的这个人是一个洋人。 ”他解释说:“洋人与华人区别是很大的。”
“会不会是温政化装的?”
“不会,因为无论如何化装,眼睛都无法改变。”空信说:“这个洋人的眼睛是蓝色的,如天空一样蓝。”
“他来了多久了?”
“大约半个小时。”空信说:“他点了一杯咖啡,然后一直在看报纸。”他补充说:“他看的是德文报纸。”
“温政不会德文。”
“不会,一点都不会。”空信笑了:“德文并不是那么好学的,连我都不会。”
张充舔着脸说:“好像我也不会。”
“你不会的东西多了去。”空信看他有点不服的样子,说:“你会生孩子吗?”
“这个,好像真的不会。”张充一向是死鸭子嘴硬,难得承认有他不会的东西。
两人一边喝咖啡,一边闲话。
他们没在张充名下葡萄园的酒庄里,此刻,他们在蒂尔加滕公园的一家咖啡馆里。
张充说:“这是整个公园最里面的咖啡馆,虽然隐秘,却是个死角,不好逃生。”他有些奇怪,问:“你为什么选择这一家咖啡馆?”
“因为这里对我们是死角,对外人也是。”空信解释说:“如果有人对我们不利,他们进来了,也逃不出去。而且他们只能从一个方面进来,只要有一点动静,我们放在外面的张保早就知道了。”
他慢慢说:“有时候,死地反而是活地。”
张充点点头,听到张保的名字,他放松地笑了笑,张保,就是张家的担保,有张保在,可以保他平安。
另外,他也带来了不少佣人,每一个都是好手。
空信说:“但是,我并没有把张保放在前面的来路上。”
“为什么?”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恰恰是我们认为是死角的地方。”空信说:“所以,我把他放在咖啡馆的后面死角那里。”
张充很满意。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不是对我说,温政一定会来吗?”
“我是这样说过。”
“你的判断并不准确啊。”
“我并没有收回我的话,这句话现在依然有效。”空信说:“伯爵咖啡馆是不是温政的死地?”
“是的。”
“我想不出温政如果到了哪里,他还怎么能活着出去。”空信说:“但是,我还说了一句话,死地反而是活地。”
他淡淡地说:“这句话,是对我们说的,也是对温政说的。”
张充的瞳孔猛然收缩:“你的意思是,温政已经到了?”
“是的。”
***
咖啡已凉。
温政不动声色地放下报纸,看了一下怀表。
外面忽然下起了秋雨。
他忽然想起那一个雨夜,袁文给他煮了一杯热拿铁,奶泡的绵密裹着咖啡的苦,窗外的雨声与杯中的热气交织,那一刻,孤独不再是寂寥,而是一个女人对丈夫的温柔。
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
咖啡浮着的奶泡早就塌成了浑浊的一片。
他却一口也没有喝。
***
柏林的秋雨,携着寒凉的雨雾,猝然漫过整座城市。
杨树、松树、云彬的枝叶被秋风吹过,沾着细密的雨珠,簌簌落在青灰色的路上,落在老式建筑的红砖墙面,落在错落的玻璃窗沿。
公园蒙上一层朦胧的水墨质感,清冷、安静,又藏着独属于晚秋的深沉。
张充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说:“你为什么认为温政已经到了?”
“因为他会化装。”空信说:“他会化装得我们都不认识。”
张充不信:“这个世上,有这种化装术?”
“有。”空信回答的很肯定:“还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张充叹了一口气:“他不是来送死吗?”
“是的。”
“温政能够在上海滩生存下来,就不是一般的人。”张充喝了一口咖啡,他在思考:“温政不会来送死的。”
“是的。”
张充沉思着:“你认为我们应该提防他?”
“是的。”空信道:“我总认为世上有三种人是决不能不提防的。”
“哪三种人?”
空信说:“一种是运气特别好的人,一种是胆子特别大的人。”
“第三种呢?”
“第三种我还没有见过,就是特别有信仰的人。”空信说了最重要的一句话,他希望张充记住这句话。
他说:“因为这种人我都没有见过,但是,这种人却是最坚定最有献身精神的人。”
张充点点头,只要是有道理的话,他就绝不会忘记。
空信说:“温政是不是这样的人?”
“以我了解,他至少是前两种人。如果他还是第三种人,他就义无反顾了。”
“对。”空信说:“所以,我敢肯定,温政一定已经来了。”
“可是,伯爵咖啡馆只有一个客人,就是那个洋人。”
“那个人,就是他。”
“你肯定?”
“我肯定。”空信冷笑:“如果只有一个人来,这个人就是温政。”
***
在中共特科中,有三个人的化装术极其高超。
一个是红队队长李玉龙,他年轻时做过演员,所以,他的化装,更多的是化妆。
他可以轻易装扮成一个老人。
一个是黎明,他懂魔术,所以,他的化装,加上了魔术与幻术。他甚至可以化装成一个妇女。
一个就是温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