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环视法庭，声音诚恳而有力：“审判长，在座的各位，包括我本人在内，都不是专业的临床医生。我们之前所有的讨论，无论是对第三医院成功率的引用，还是被告律师对12%失败率的辩驳，都只是基于冰冷的数据在进行推演。”
“但人命不是推演！医学更不是简单的概率学！”
“为了让法庭能够真正理解，林丽春女士在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里，她身体内部究竟发生了怎样凶险的病变；为了让所有人明白，为何‘时间’在那一刻是以秒来计算；也为了最公正地评判，第一医院急诊科的一系列处置是否得当，我方认为，非常有必要请一位权威的专家，用最专业的知识，为我们还原这一切。”
“数据是骨架，而高教授将为我们填充血肉，呈现出最接近真实的医学事实！”
“我同意原告律师的申请。”审判席上的刘宇几乎没有犹豫，当即敲响了法槌，“传唤证人高天成教授出庭！”
陈华强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无比复杂。
又来了！
这个张伟，一步紧逼一步，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申请专家证人出庭进行专业阐述，这确实比任何一份冰冷的报告都更具说服力，也更加直观！
更致命的是，这个申请合情合理合法，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去阻止！
一旦他开口反对，就等于向所有人承认：他怕了，他怕真相被更清晰地揭露出来！
怎么办？
陈华强的脑中飞速权衡。
反对？不行，那是自寻死路。
默认？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张伟请来一尊大神，将第一医院急诊科的处置流程放在显微镜下，一刀一刀地解剖……
数秒之间，陈华强暗自叹息了一声。
算了。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被告席上的医院院长李俊和急诊科主任身上扫过。
这个专家证人，攻击的目标终究是医生和医院的处置流程，是为了坐实“间接故意杀人”中的“明知可能发生的结果却放任结果的发生”。
而他真正的核心任务，是保住王振华！
前面已经放弃了那个肇事司机，现在，再放弃几个医生，甚至一个急诊科主任，让他们去背医疗事故甚至更严重的锅，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无所谓了，他们又没给钱！
想到这里，陈华强紧绷的身体重新松弛下来，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很快，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又带着学者威严的老者，在法警的引导下，走到了证人席上。
他就是高天成。
落座后，张伟立刻起身：“审判长！我申请法庭将本案受害人林丽春女士的尸检报告，以及她在建安医院及第三医院就诊期间的全部检查报告、病历记录，交由高教授进行现场查阅！”
“同意。”刘宇点头示意。
法警将厚厚一沓文件送到了高天成面前。
整个法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老教授身上
高天成扶了扶眼镜，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阅。
他看得很快，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时而眉头微蹙，时而轻轻摇头，仿佛在他的脑海中，正在快速重建着林丽春生命最后时刻的全部病理图景。
十几分钟后，他合上了最后一份报告，抬头看向审判席，平静地说道：
“法官，律师，我已经看完了。”
刘宇看向原告席：“请原告律师提问。”
张伟起身，对着证人席微微鞠躬，以示尊敬，随后开口问道：
“高教授，我知道这个问题对于非医学背景的人来说非常复杂，但还是想请您用尽可能通俗易懂的语言，向法庭、向正在观看直播的所有公众解释一下，尸检报告上指出的，导致林丽春女士死亡的直接原因，‘脾动脉瘤破裂’，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疾病？”
高天成点了点头，他没有使用复杂的专业术语，而是选择了一个最直观的比喻：
“在座的各位，可以把我们人体内的大血管想象成城市里繁忙的高速公路，而脾动脉，就是通往‘脾脏’这个器官的一条重要支路。所谓的‘脾动脉瘤’，就好像是这条支路的路面上，因为材质老化或压力过高，鼓起了一个脆弱的、薄皮的‘气球’。”
“这个‘气球’平时可能毫无症状，但它是一个不定时炸弹。一旦因为外力撞击、血压剧烈波动等原因导致它破裂，那就相当于，一条高压主水管在你的体内爆开了！”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血液会以惊人的速度涌入腹腔，而不是在血管里循环。尸检报告显示，死者腹腔内的积血量，多达3000毫升！各位可能没有概念，一个健康成年人，全身的血液总量大约也就在4000到5000毫升。这意味着，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她失去了体内超过一半的血液！任何人都无法承受如此迅猛的失血，这才是导致她死亡的根本原因！”
高教授的话让旁听席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大家对于3000毫升这个数字并没有概念，但是超过人体一半的血量大家就都懂了。
高天成继续说道：“但是！根据这份最早的影像报告来看，在悲剧的最开始，患者的脾动脉瘤，仅仅是发生了渗漏性破裂！我根据影像学估算，当时的腹腔积血量，绝不会超过300毫升！”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这是一个身体在向我们发出求救的、最宝贵的信号！这是一个黄金救援窗口期！”
高教授的声音激动起来：“在这个时间点，如果能够立刻进行有效干预，手术难度并不算高！”
“通过血管介入栓塞，或者直接开腹找到那个小小的破口进行缝合，再用导管将腹腔内的少量积血导出，同时给患者输血维持血压稳定！”
“这一系列操作，对于一个有经验的血管外科团队来说，是完全有能力做到的！想要救回患者，可以说是非常容易的！”
他环视法庭，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在整个江城，具备这种急诊手术能力的医院，不下二十家！”
这句话，如同一颗炸雷，在司机王江的耳边炸响。
容易救回？二十多家医院都能救？
那为什么人死了？
因为他！
因为他选择了那家最近的、却根本没有能力的建安医院！
因为他耽误了那个最宝贵的、最容易救治的“黄金窗口期”！
这一刻，那把指向医院和医生的矛头，仿佛调转了方向，狠狠地刺向了他自己！
搞什么啊？绕了半天又回到我身上了？！
你们是不把我整死不甘心是吧？！
我就是一小小司机，何至于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