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里裹挟着一股子焦糊味,像是谁家灶台把馒头蒸忘了时辰。
陈默还蹲在原地,那块刻着“今天,我也来了”的平石已经不见了,或者说,换了种更彻底的存在方式。
青白色的火苗子跟闹着玩似的,既不燎人眉毛,也不烧旁边的枯草,就盯着那一块石头啃。
石头像是酥脆的饼干,在火里一点点碎成了粉,连带着上面那一撇一捺的字迹,也跟着剥落、悬浮,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散了个干净。
脑子里的那个机械音还在回荡,像是那种劣质铜锣敲了一记后的余音,嗡嗡个不停。
“叮!今日签到,获得【遗忘】。”
没头没尾,也不给个说明书。
陈默没搭理这破系统,他只是伸手,从还温热的灰烬堆里捏了一小撮。
指尖捻了捻,细腻得跟那胭脂铺里上好的螺子黛似的。
他随手捡了个被浪冲上来的大贝壳,把这撮灰放进了那凹槽里。
清晨的露水顺着贝壳纹路滑下来,正好把这团死灰给浸润了。
原本死气沉甸甸的灰团子,沾了水,居然跟活面团似的蠕动了一下。
陈默挑了挑眉,没用内力,就像个看稀奇的闲汉,凑近了瞧。
那灰泥竟然自个儿在那扭啊扭,慢慢地,居然扭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不是什么“天道酬勤”,也不是什么“神功盖世”,而是极其幼稚的一行——
“阿妈炖的萝卜汤。”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这字迹他熟,是隔壁二狗子那小胖手的风格,昨儿个半夜这小子说梦话还在流哈喇子念叨这个。
这火烧得掉石头上的字,烧得掉纸上的墨,可有些东西,它烧不掉。
人心里的那一页,哪怕没写出来,只要惦记着,这灰烬就能给你补全了。
“挺好。”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腿有点麻,“这【遗忘】,原来是个反话。”
当天夜里,陈默没急着回去睡觉。
他找了根烧得半截黑的木炭,溜达到了村塾外墙根下。
这墙有些年头了,泥皮斑驳,正是下手的好地方。
他也没运什么内劲,就用最寻常的力道,在那墙上划拉了一行大得有点傻气的字:
“你们忘了的,我也没记。”
写完,把炭条往墙角一扔,拍拍屁股走人。
第二天一大早,路过那墙根的时候,陈默特意瞥了一眼。
好家伙,那炭迹渗进墙缝的地方,居然钻出了一株株嫩绿的小芽,叶脉纹路黑得发亮,蜿蜒盘曲,愣是长成了昨晚那行字的模样。
风一吹,那草叶子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念书。
另一头,磨坊那边的动静也不小。
苏清漪看着台下稀稀拉拉的人群,心里跟明镜似的。
昨晚那场无声火,把村民们吓成了鹌鹑,一个个都觉得是说了太多闲话遭了天谴,今儿个谁也不敢张嘴“报站”了。
苏清漪也没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心里有鬼。
她直接把村东头那个哑巴老太婆给请上了台。
老太婆一辈子没说过话,这会儿站在台子上,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
苏清漪轻轻敲了一下手里的铜铃。
叮——
那清脆的一声,像是给老太婆打了气。
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开始比划。
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过,先是做个抱孩子的姿势,然后猛地一推,那是送丈夫出征;接着手背抹眼泪,那是收到了死讯;最后三根手指头竖起来,又一个个按下,那是把三个娃拉扯大,又一个个送走。
没一个字,可台下的人全看懂了。
那种无声的压抑,比扯着嗓子嚎还要戳人心窝子。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拿着手里的破碗敲了一下。当——
接着是拍大腿的声音,啪——
渐渐地,这种杂乱的声音汇聚成了一股奇特的节奏,哪怕没有词儿,那股子悲怆劲儿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苏清漪站在檐下,手里的铜铃随着风晃动,铃音混进这人肉打击乐里,竟成了一首没词儿却震得人头皮发麻的“哑言谣”。
三天后,就连还在穿开裆裤的娃娃,也能学着那节奏,咿咿呀呀地拍着手讲自家那点破事。
话不用说出口,心里通了,那是真的通了。
镇上的“气味战争”也还没完。
柳如烟那双狐狸眼最近有点发冷。
镇上突然冒出来一批“净心茶”,包装得那叫一个仙风道骨,说是哪位云游高人留下的方子,喝了能忘忧愁。
柳如烟弄了点茶渣子放嘴里一嚼,舌头底下立刻泛起一股子麻劲儿。
那是“迷真粉”,下三滥的江湖把戏。
喝久了,这脑子就跟浆糊似的,别人给你编个什么记忆,你就信什么,哪怕说你爹是隔壁那条大黄狗,你都能抱着狗腿喊亲爹。
她没去砸那卖茶的摊子,那样太掉价。
她转头就把镇上那帮闲得发慌的老娘们召集起来,搞了个“说谎节”。
规矩就一条:谁编的故事最离谱、最荒诞,谁就是赢家。
一开始大家还放不开,后来有个杀猪的汉子喝高了,红着脸吼了一句:“我家那头老母猪,昨晚写了一首诗,还他娘的是七言律诗!”
人群轰地一声炸了,气氛瞬间炒热。
“这算啥!我家井底那只蛤蟆还穿着龙袍呢,说是要登基!”
“我那把菜刀昨晚成精了,非闹着要跟磨刀石成亲!”
全镇子都在胡说八道。
可是怪事来了,那些喝过“净心茶”的人,听着听着,突然有人猛地一激灵,把手里的茶碗给摔了。
“这味儿……怎么跟那杀猪的说得一样假?”
那股子虚假的味道一旦被戳破,就再也咽不下去了。
自那以后,那“净心茶”哪怕白送都没人要。
到了晚上,那间卖茶的铺子大梁突然断了,“轰隆”一声,把那些茶罐子砸了个稀巴烂。
流出来的茶汤在月光底下,居然自己缩成了一个个别扭的“伪”字。
高原上的风更大了。
程雪那孙女,裹着羊皮袄子,看着几个牧民正把前几天那张“误记榜”往火堆里扔,嘴里还念叨着“脏了神明的眼”。
小丫头也没拦着,反而跑回家,把自己那本记了三年的账本子全抱了出来,一股脑全扔进了火里。
“都听好了啊!”她扯着嗓子,比那火苗子还烈,“三月初七,我眼瞎,把天上的云彩当成了羊,多记了二十头!”
“五月初二,做梦梦见牛飞进锅里了,把自个儿吓醒了,还摔了个碗!”
她把每一笔荒唐账都给念了出来,火越烧越旺,烟柱子冲天而起。
那烟竟然在半空中聚成了一张图,跟那天真正的风向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小丫头仰着头,脸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有时候,记错了反倒是真的。因为那是咱真真切切活过的日子!”
当晚,一群半大孩子也不睡觉,偷偷摸摸地在原来的地方又把那面“妄想墙”给垒了起来。
第一幅画上去的,就是一团火,火里长出了字。
这股子较劲的风气,也吹到了无名冢园。
韩九提着那盏气死风灯,照见了一座新立起来的坟头。
碑刻得那叫一个讲究,上书“义士某某,殉道于火”。
韩九眯着眼想了半天,这名字连听都没听过,更别说这冢园的族谱里能有这号人了。
这就是个空降的“英雄”,来这儿占坑位的。
韩九也没去刨坟,他回屋盛了一碗馊了的隔夜饭,又找了一双底都磨穿了的破布鞋,摆在那新坟前头。
还贴了张纸条:
“既然是大义士,那你肯定记得那天饿得哇哇哭过吧?”
三天后,那光鲜亮丽的碑面上裂开了一道口子,黑水顺着缝隙往外流,腥臭得连野猫都绕道走。
韩九蹲在那儿,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对着那流黑水的碑低声说:“真正死过一回的人,不怕被忘,就怕被冒认。谁乐意让个假货顶着自己的名头受香火?”
当夜一场暴雨,把那新坟给冲垮了,露出了底下的半截铁笼子。
韩九一看,乐了,这哪是什么棺材,分明是百年前朝廷用来关那些敢说话的人的“言锢架”。
第二天清晨,李昭阳照例煮好了粥。
六个碗,六双筷子。
陈默、苏清漪、柳如烟、程雪孙女、韩九,还有一个空位。
大家陆陆续续地来了,坐下,端碗,喝粥。
呼噜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跟往常没什么两样,甚至连嚼咸菜的动静都透着股踏实劲儿。
吃完,抹嘴,走人。
陈默溜达到十里开外,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炊烟还是那么直,那么倔,没被任何规矩给压弯了腰。
忽然,识海深处那个死寂了一整晚的系统,又泛起了一丝波动。
那句“获得【遗忘】”的提示音并没有消失,反而像是沉进了水底的石头,激起了一圈圈低频的震颤。
这震颤顺着陈默的经脉游走,居然跟远处村子里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跟那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甚至跟那群孩子奔跑的心跳声,慢慢地同频了。
咚、咚、咚。
陈默脚步微微一顿,感觉胸口有点发烫。
他伸手进袖子里一摸,摸出了一小撮昨晚没撒完的灰烬。
这灰烬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的袖里乾坤给蚀穿了七个小孔,对着阳光一照,排列得跟北斗七星似的。
而此刻,在原来那块平石消失的地方,那片焦黑的土地上,一夜之间居然冒出来一大片墨绿色的苔藓。
那苔藓长得极快,层层叠叠,像是无数个脚印踩在一起。
如果你站得够高,就能看出来,那些苔藓的纹路纠缠在一起,赫然组成了三个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大字——
“我来过”。
陈默看着那片绿得有些刺眼的苔藓,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再停留,双手插回袖子里,慢悠悠地往前走。
而就在那片苔藓的不远处,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孩正蹲在地上,似乎发现了这新长出来的玩意儿挺有意思,正伸着脏兮兮的小手,试图把那些零散的苔藓块儿给抠下来,像拼积木一样,往一块儿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