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铺满内城的青瓦。苏瑶刚把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就听见空中一道破风声由远及近，一个人影从低空落下来，停在玄丹阁门外的青石板路面上。
来人法袍干净，身形端正，落地后没有停顿，快步走到门口。
苏瑶站直身，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暗灰色法袍，银线云纹领口，腰间悬着一枚暗青色令牌，她没见过这个人。
但她做了这么多年丹药生意，识人的本事是有点的。那人气息沉稳，目光端正，不像是来找麻烦的。
只见那人近前拱手道：“姑娘，请问张丹师可在？在下缥缈宗长老赵凌云，有急事求见，烦请通传一下。”
缥缈宗长老？苏瑶心里转了一圈——逸群什么时候认识这样的人物了？她不动声色侧身让开门口：“赵长老，您先里面请，稍坐片刻，我去帮你叫他。”
她把赵凌云引到靠窗的小几边，斟了杯茶放在桌上，然后转身朝后院走去。
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但没有跑，推开后门时不忘带了一下门扇让它自己合上，没有发出响声。
她上了楼，在张逸群房门外轻叩了两下：“逸群，你起了吗？外面有人找你。”
片刻功夫，门从里面打开，张逸群站在门内，身上还披着外袍：“苏瑶，你认识吗？是谁呀，不清早的？”
苏瑶微笑回道:“听他自己介绍，说是缥缈宗的长老，姓赵的，叫赵凌云。说有急事找你。”
张逸群眉头微动。缥缈宗，长老——他认出这个名字了。四品考核那天，评审席右侧坐的就是这个人，整场没说几句话，走时朝他点了一下头。
他想了下，说道:“你让他等一会儿，我马上下来。”
苏瑶转身下楼，看了赵凌云一眼，他端坐小几边，那杯茶没有动过，十指交叉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
片刻功夫，张逸群从楼上下来，换了件干净的法袍，头发束起，身形利落。他走进前厅时目光扫过赵凌云，语气平和：“赵长老。”
赵凌云站起身，拱手，动作端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张丹师，冒昧登门——”
张逸群连忙抬手制止，面带微笑，十分客气地说道:“赵长老，你不急先坐。”
然后自己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赵长老，你说事。”
赵凌云随着张逸群话落也坐下。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有个孙子，叫赵小满，今年六岁。三天前开始发热，随节就是咳嗽，咳出来的痰是灰色的。
我们那条街上的有名的，徐老医师说这不是病，有可能是浊气入体，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下不了药。
我从缥缈宗花高价，兑换了一颗地脉清泉丹，赶回来喂下去，当时烧退了，天亮前又烧上来了，而且比之前更重。
愁死人了，我娘子柳二娘只知道抱着他哭，这孩子就是她的命啊，一家人整夜没合眼，也都担心的不行。老哥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只能厚着脸皮来求你了。”
他说完之后站直身体，弯腰拱手，行了一礼：“张老弟，我赵凌云这辈子从不求人，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张逸群在他弯腰的功夫已经站起来了。他伸手扶了一下赵凌云的手肘：“赵长老，你我也算有缘，不必如此客气。现在孩子在哪儿？”
“在东街家里，我娘子柳二娘抱着他，一直不肯松手，还劳烦张老弟随我走一趟可好。”
张逸群说：“没问题，那就走吧。先看看孩子再说。”顿了一下，又道，“你放心，只要是办法能想到的，我会尽力一试。你也不必先谢我，等看过了再说。”
赵凌云怔了一瞬，他以为张逸群至少会多问几句——什么症状、用过什么药、请过什么人——但张逸群什么都没问。
他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侧身让开门口。两人出了玄丹阁，身形一纵，两道遁光贴着内城屋脊，向东街柳二娘的住宅方向掠去。
晨风从耳边掠过，洒向下方青冥城的街道，在晨光中缓缓漾开，早起的铺子陆续在开门，空气里混着刚出笼的蒸气，和淡淡炭火气。
落在赵家院门前时，赵凌云走到前面推开门。院门打开的瞬间，张逸群的目光扫过了井台。
青石井沿表面落了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细粉，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停步。
穿过院子走进堂屋，柳二娘正抱着孩子坐在床沿上，腰背微微弓着，像一夜之间矮了一截。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张逸群跟在赵凌云身后进来，愣了一下，随即抱着孩子站起来，说道：“凌云，这就是张丹师——”
赵凌云点头示意，柳二娘又对张逸群说了几句场面话。
张逸群走到床前伸手示意她坐下：“你坐着。我先看看孩子。”
然后他自己在床前凳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赵小满的脸上——肤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呼吸短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拖音。
“孩子最近碰过什么人？”他问。
柳二娘说：“没有。这几天都没出过门。”
“喝的水是哪来的？”
“自家井里打的。他平时也喝那个水，从来没出过事。”
张逸群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悬于小孩胸口上方约一寸处。
没有碰触，一缕极细的混沌仙气从掌心溢出，穿过衣料渗入赵小满体内，颜色极淡，像一线清水注入浊池。
浊气遇到那缕气息，刚开始还想往回退，退了两寸就被逼住——那缕气息压着它，一层一层地向前推，从胸口推到腹部，从腹部推到四肢末端。
灰白色的沉积物开始从孩子的皮肤表面浮起，一点一点变淡，像退潮时沙面上的水痕正在被风吹干。
张逸群全神贯注，他不能让混沌之气过猛伤到孩子经脉，只能让它自己慢慢游走，该通的通，该清的清。
柳二娘看着张逸群施法，她的手指微微收拢攥住了被角，手背上的筋脉微微凸起。
赵凌云站在门框边，没有进来看，也没有走远，听着堂屋里没有传来任何异常声音，才缓缓吐出一口没有声音的气。
盏茶的功夫过去，灰色从孩子的颧骨褪到下巴，从手臂褪到指尖，最后化作一层极淡的灰色粉末从毛孔中渗出，浮在皮肤表面随即被空气带走。
那缕气息没有继续停留，自行散了，像完成任务后走远了的过客。赵小满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呼吸顺畅了。
张逸群收回手，指尖轻轻一弹，掌心里残留的一层淡灰粉末，被他用仙力震散，落在地上随即消散。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麻——坐得久了，加上全身心灌注，过了片刻才完全恢复知觉。他站直后开口说了一句：“清了。”
柳二娘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赵小满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目光里的那层暗沉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微润的光亮。他认出了面前的人，哑声喊了一句：“奶奶。”
柳二娘没有应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赵凌云从门口走进来，蹲在床前，看见赵小满眼底映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干净透亮，像雨后初晴时天，边刚露出第一道清光。充满了生机！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张逸群：“张丹师，他这眼睛——”
“经脉通了。”张逸群站在床前，“他原来的经脉是堵死的，灰气入体反而把堵的地方冲开了。
这不是仙根，是另一种东西。目前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留着总有好处。”
赵凌云在床前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对着张逸群深深一躬，没有起身：“张丹师，今日之事，我记住了。”
张逸群侧身让了半步：“赵长老，别这样。孩子没事就好。”
又转头对柳二娘叮嘱道，“今天先别急着补灵药，先喂温水。明天如果不再烧了，再慢慢给一些温养的。”
柳二娘点了点头，低头用下巴抵住孙子的头顶，手指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抚了两下，没有抬头，声音很低：“嗯。记下了，谢谢你，张丹师。”
他摆了摆手，走到堂屋门口，赵凌云跟上来，又说了一些场面上的话。
然后，张逸群走到院中时开口：“那口井的事，你先别急。我回头再看看，能处理的话一起处理。”
他说完身形一纵，掠出院墙向玄丹阁方向飞去。
晨光落在院子里，把赵凌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遁光，消失在内城的屋脊之间，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堂屋。
柳二娘抱着赵小满坐在床沿上，小孩已经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手指松松地攥着被角。
赵凌云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他眼底那层极淡的青色光晕没有消失，也没有变深，就那么浅浅地亮着。
院子里安静下来，井台上的灰白色细粉被风吹散了大半。过了没多久，东街开始有脚步声和说话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