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草在鼎内药田里扎根的第四天,叶片边缘的淡紫色光晕彻底稳定了。
张逸群清晨起来查看的时候,那株银灰色的灵植已经长高了一指,新抽出的叶片边缘泛着均匀的淡紫色微光,不再像刚移栽时那样明灭不定。
他用神识探查过根须的走向,确认根部已经完全扎入灵田深层,吸收混沌之气的效率稳定在正常水平。
可以开炉了。他把养脉丹需要的所有材料都翻了出来,在炼丹房里摆了一排——混沌草一株、天青花三钱、地髓根二两、霜华露一瓶。
墨家昨晚让人送来的霜华露,装在一只冰玉瓶里,瓶口封着北寒域。特制的寒气禁制,打开时一股清冽的冷雾散出来,带着冰雪的气息。
苏瑶今早去了玄丹阁,陈伯安在画他的防御符。院子里只有张逸群和张生两个人。张生坐在老槐树下,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闭着眼,呼吸平稳。
张逸群走到炼丹房门口,回头看了张生一眼:开始吧。
张生睁开眼,没有说话,起身跟着他进了炼丹房。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纹剑横在膝上,目光落在张逸群手中那株混沌草上,瞳孔微微动了一下。
张逸群没有多说什么,坐在丹炉前,手掌按在炉壁的温控符阵上,注入仙力将炉温升至稳定状态。
他手法沉稳,先投入天青花和地髓根,将两味辅药炼化成淡绿色的药液,再缓缓加入霜华露——冰玉瓶中的冷雾和丹炉内的热气碰撞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响,水汽弥漫了整间炼丹房。
他等到炉中药液的颜色从浅绿变成了均匀的深青色,才拿起那株混沌草。
银灰色的茎叶悬在丹炉上方三寸处,他用仙力将茎叶中的精华,逐层剥离出来,白色的汁液,一滴一滴落入深青色的药液中,每一滴落入时都在液面上,荡开一圈淡紫色的波纹。
茎叶在剥离完最后一滴精华后,迅速枯萎成了灰白色的细末,被他拂入废料盒中。
炉中药液的颜色发生了变化——深青色中透出一层均匀的银灰色,像月光渗入了深潭。
他盖好炉盖,调整温控符阵至文火慢熬,闭上眼开始感知炉内的药材融合进度。
炼制养脉丹的炉火需要持续三个时辰,中间不能断火,不能降温,稍微波动一点药力就会失衡。
两个半时辰后,炉盖边缘开始渗出一层极淡的银色雾气,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
那气味钻进鼻腔时有一种清凉的穿透感,像在炎夏的午后喝了一口带着薄荷味的凉水。
张逸群抬手,将炉盖揭开一道缝。炉中三枚银灰色的丹药,正悬浮在丹炉中央的聚灵阵上,表面流转着一层薄薄的银色光纹,丹药的形态完整圆润,边缘没有一丝毛刺。
成丹三枚,全部完好。
他取出一只温玉丹瓶,将三枚养脉丹依次送入瓶中,盖上瓶塞,然后转身递给张生。
三枚。一枚主服,两枚备用。
张生接过丹瓶时动作很稳,指腹触到温润的玉瓶表面时顿了一下。
他看了张逸群一眼,没有说谢,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将丹瓶打开,倒出一枚银灰色的丹药托在掌心。
那枚丹药在他掌心中微微发热,银色光纹沿着丹药表面缓慢流转。
他仰头,将丹药送入口中,合上眼。
张逸群站在他对面,没有出声打扰。他在旁边的一张矮凳上坐下,神识锁在张生的气息上,感知着丹药入口后在他体内发生的每一丝变化。
最初的几息很安静。张生盘坐不动,呼吸如常,面色如常,像只是含了一颗普通的药丸。
然后他的经脉表面泛起了一层银光。
那层银光是从丹药中释放出的药力渗透经脉壁时形成的,先是手臂和肩膀,然后沿着脊柱向上蔓延,很快覆盖了全身。
银光在他体内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像一条被解冻的河流在解冻后的第一条支流里奔涌。
张生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的气息开始出现波动——从平稳忽然变得起伏不定,一深一浅,像在水面下有一双手,正在重新摆布他的经脉。
张逸群没有动。他感知到张生经脉内部那些曾经被封印堵塞的节点正在被银色药力一层层瓦解、冲开。
混沌草的引导力将天青花和地髓根的修复药力精准地输送到了每一处堵塞的位置,霜华露的清冽之力同时压制了经络,在修复过程中产生的灼热感。
张生的嘴角微微绷紧了一瞬。银色光芒在他经脉中流转的速度达到了顶峰,他的气息从起伏不定忽然攀升了一截,像蓄水的水库被人炸开了一道口子,水势猛然涌出。
天仙后期。天仙圆满。玄仙初期。
气息攀升到玄仙初期时顿了一下,然后再次突破——玄仙中期。
银色光芒从他体表缓缓收拢,像退潮的海水沿着沙滩撤回深海,经脉内流转的药力逐渐稳定下来,不再剧烈翻涌。
张生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颜色没有变,但眼底那层散去的薄雾彻底消失了。目光不再像是从一池被搅动的水下看上来,而是像站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俯视下方,清晰、稳定、有重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缓缓握拳又松开。经脉全通了,那些被封印堵死的地方全部重新接上了。
张逸群没有说话,等着他自己开口。
张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叫张生。
张逸群看着他。
但我记起来了。张生的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玄都城游击将军张桓,是我大哥。
当年城破时我负责守北面传送阵,被空间震荡封在了基座石柱里,一封就是这么多年。
城印被送去了出去。他抬起头看向张逸群,目光沉稳:带回来的人,是你。
炼丹房里安静了几息。
张逸群坐在矮凳上没有动。他看着张生——那个从石柱里救出来时记忆被封、修为被锁的人,此刻坐在他面前,气息如渊,眼底清明。
他终于恢复了,知道了自己是谁,这样子真好。
张逸群问张生道:你大哥战死的时候,城印是怎么送出去的?张逸群问。
他亲手交给了副将,让他从北面传送阵撤出去。张生说,我负责挡住追兵。传送阵被空间震荡波及,核心失控,把我封了进去。我大哥……他倒下之前喊了一声。他在喊的不是我,是我们这一辈的兄长。
张家在天庭还有其他人?
张生说,但我被封在石柱里太久了,不知道他们在哪,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
我只知道——我大哥用命护住城印,是因为他知道城印必须等到对的人。那个人能打开玄都城的阵眼,能用张家的血脉激活阵基。
他顿了顿:你做到了。
张逸群沉默了半晌:你既然知道了自己是谁,名字要不要改回去?
张生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柄纹剑,嘴角动了一下:叫习惯了。不改了。
他站起来,把纹剑插回腰间。走了两步后又在门口停住了。
侧过身看了张逸群一眼,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认你为主,不是因为当初被封在石柱里脑子不清楚。
是因为当时我看到你的时候,城印的气息在你身上,我大哥的血脉印记也在你身上。那时候我记忆没醒,但神魂比脑子先认出了你。
张逸群坐在蒲团上看着他。
现在记忆恢复了,修为也回来了。张生说,但你把我救出来的,城印也在你手上,玄都城的阵眼是你修好的。我大哥用命护的东西,都和主人你有了关联。
他转过身,面朝门口,我是自愿认你为主的。
张逸群站起来,走到门口和他并排站着。晨光从院子里扑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张逸群看着他侧脸的轮廓,说了一句:
既然你原本也只姓张,那以后不要再叫我主人了。你以后就叫我公子吧。
张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
他又站了片刻,简短地补了一声:公子。
声音平稳,像那两个字本来就在那里,只是现在才被放出来。
张生低头看了一眼纹剑剑柄上那层暖金色的晨光,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那个喊出口的瞬间,胸口某处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分。
张逸群正要说什么,山坡方向传来一道急掠的遁光。
苏瑶落地时带起一片尘土,脸色不太好,手里攥着一枚,刚从郡守府送来的传讯玉简。
郡守府急召。她把玉简递给张逸群,沈渡云亲自发的令——天墟主裂隙爆了,虚空兽潮冲出了断裂带,北境三郡同时告急。天庭下达了征召令,二重天北境六郡联军集结,三日后出征。
张逸群接过玉简,神识扫了一遍。沈渡云的字迹端正有力,措辞简洁——客卿张逸群,即刻到郡守府议事。
他收了玉简,转头看了张生一眼。
张生站在门口,晨光把他半张脸照亮,另一半沉在阴影里。
他手按着纹剑剑柄,吐出了四个字:我跟你去。
张逸群点了点头,朝后院走去,墨灵儿正从台阶上下来,青霜剑已经背好了。
走了,现在去郡守府参加议事。话落三道身影从落霞坡掠起,朝青冥城内城方向而去。
晨光从东边铺过来,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坡面的野草上,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