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深处那头巨影浮出的速度,比预想的更慢。
张逸群站在夹缝入口,寒霜剑拄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将近十息。
巨影的轮廓确实在变大,但每上升一丈就停顿片刻,像一扇太重的大门卡在了滑槽里。
暗紫色的光芒从它身下渗出来,将裂隙边缘的灰白岩壁染成青紫交错的斑驳颜色。
它在喘。张生忽然开口,气息节奏是上浮、停顿、再上浮。不是游过来的,是在爬。
张逸群的目光,顺着裂隙纵深向下探去。巨影的躯体表面布满了,暗金色的封印符印残痕,像枷锁被强行挣断后,留下的勒痕。
那些符印的纹路,和北境的阵术体系截然不同,笔划粗犷而古老,更多了几分原始祭文的古朴感。
封印残痕还在发着微光,但边缘已经开始碎裂剥落,暗紫色的浊气,正从碎裂处渗出来。
它从封印层往上爬了。张生补充道,封印还没完全裂开,它在用蛮力挤。
你看它这样子,像是挤了不短时间?张逸群对张生说道。
张生的目光微微一沉:看它身上累积的浊气附着层厚度,至少半个月。它不是刚醒的,好像是被长时间消耗到快脱力了,才选择强行上浮。
张逸群的目光落回裂隙方向。张生说的没错,裂隙边缘的能量波动是间歇性鼓胀,每一次鼓胀之后,巨影才上浮一截。
那种鼓胀不像自然爆发,更像某种有规律的心跳搏动,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得令人不安。
暗紫色能量在鼓胀的间隙中积蓄、压缩、再释放,将巨影一层层往上顶。
他拔剑起身,转身看向阵盘区。主阵盘上暗金光芒明灭不定,周衡蹲在阵基旁,指尖压住的裂纹,比方才又长了两寸。
宋青萝站在他身后半步,左手托着一块备用阵石,右手悬在阵盘上方,停在那里没有落下去。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老大。玄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看阵盘区那个女修,眨眼功夫手抖三次了。
可能是太累了。她之前灌了太多仙力进去,现在经脉里的仙气要接不上的样子。你再不干预一下,估计她过会能直接跪瘫了。
张逸群朝阵盘区走过去。墨灵儿跟在身后半步,张生留在夹缝入口,纹剑横握面朝裂隙。
宋青萝正咬着牙把右手按向阵面,张逸群抬手,在她手腕下方托了一把。
宋青萝的手停住了,偏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但张逸群已经蹲下了。
他蹲在阵盘西北角那条裂纹旁边,左手按上阵面。混沌之气从掌心渗入阵基纹路,沿着裂纹走向铺过去,暗金符文在他手底下重新亮了一截。
西北角受力最重,先灌。玄策同步报路数。
周衡看了张逸群一眼,把按在阵面上的手收了回来,起身退开半步。张逸群灌了十息,把裂纹的受蚀速度压住七成,然后站起来看了宋青萝一眼:你先歇半个时辰。
宋青萝点头:多谢。
张逸群走回夹缝方向时,墨灵儿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认识她?
不认识。玄策说她手抖。
墨灵儿嗯了一声。但张逸群走了几步之后忽然放慢脚步:不过她的手法有点眼熟。按阵基的时候指尖先点中心再往外扩——谁教的?
墨灵儿的脚步顿了一下:我二叔墨远山的路子。
她是你二叔的弟子?
不知道。二叔失踪三年了。墨灵儿的声音很平,没听他提过收了徒弟。
她的目光朝阵盘区,偏了一瞬又收了回来,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收紧了握剑的手指,将话咽了回去。
张逸群注意到她嘴角抿了一下——那是她每次碰到,关于二叔的话题时,下意识的小动作,他见过不止一次。
三年前墨远山在北境采矿途中,忽然失联,墨家找了大半年,只在矿道深处发现了一截,被浊气侵蚀到,半灰化的符阵基座。
从那之后,墨灵儿几乎从不主动提这个人。她说完加快脚步,回到张逸群左侧半步的位置,像要将那句话,连同一闪而过的情绪,′一起甩在身后。
裂隙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叩击。比兽潮更低更远更钝,像什么东西在岩壁另一面用指节敲了一下。
老大。玄策的声音沉了半度,巨影下面还有东西。它上浮的时候底下有回响,是能量回弹。封印层不是被它撞开的,是有东西从下面在顶。
张逸群眉心微收:什么东西能顶开封印层?
不知道。但封印层的符文底层编码,不是现在的北境阵术体系。玄策顿了一下,老大,那封印比天墟本身还旧。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裂隙深处,暗紫色光芒在持续翻涌,但翻涌的节奏从间歇性鼓胀变成了连续性脉动,像心跳在加速。
暗紫色光芒开始加速翻涌。巨影两侧的小型灰黑影子加速上浮,比方才那一批高阶将兽更多更密。
沈渡云的声音从指挥部传来:张客卿,夹缝前方三波兽潮同时上涌,预估超过两百头,中高阶混杂。需要支援吗?
张逸群看了一眼左侧的墨灵儿和右侧的张生:不用。夹缝不宽,三口子够了。
他把寒霜剑横在身前,混沌之气在身前三尺凝成一道气墙。墨灵儿将青霜剑重新横握,冰蓝剑芒凝成尖锋。张生纹剑垂在掌沿,暗金剑芒覆上剑脊。
裂隙深处的巨影上升到了封印层最后一道坎,停在半途。暗紫色光芒从它身下喷涌而出,把整片天空染成灰紫色。
张逸群握剑的手紧了半寸:来了。
灰黑兽潮像一道巨浪朝防线涌来。夹缝入口正是这道巨浪最窄最锐的前锋。张逸群朝前踏了一步,灰色混沌之气在剑尖凝成一道极细的亮痕。
周衡的声音骤然拔高:张客卿!阵盘西北角又裂了——混沌之气被浊气反向侵蚀了!比刚才还快!
张逸群偏头,看见周衡双手按在阵面上,指尖正被灰紫色浊气纹路缓慢包裹。
那些浊气纹路像活物一样,顺着阵基纹路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的暗金符文逐一熄灭。
与此同时,巨影又上升了半丈,身下裂隙猛然撑大三分,暗紫色浊气柱喷涌而出,正对阵盘区方向。
张逸群在两息之间做了判断:夹缝兽潮距离十五丈,浊气柱到阵盘七丈。
他收了寒霜剑,对张生说了一句:夹缝你们先堵。然后转身跨向阵盘区。右手掌心鼎口虚影同时浮出。
玄策的声音在鼎内炸响:老大,你真要吞这柱子?鼎内气压会失衡——
压得住?
压得住。但我得调九成空间包这柱子,鼎内其他区域暂时封闭。
玄策回答的很干脆!
张逸群在阵盘区前方站定,右手翻掌朝上,灰色旋涡在虚空中猛然张开,正对浊气柱。
鼎口的边缘在这一瞬间剧烈颤抖,像承受了远超预估的冲击——浊气柱撞进鼎口那一瞬,整块碎片安静了。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没有炸裂。暗紫色的浊气,河流被一张嘴吸住了喉咙,所有能量,涌进巴掌大的灰色旋涡里,连渣都不剩。
鼎内,暗紫色浊气,撞进封闭空间的刹那,墨鳞原本栖身的那片区域,被气流卷得翻了个个儿,碎石飞溅。
玄策双手掐诀稳住空间边界,浊气在他身前被一层层剥离压缩,碎晶从气流中析出,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堆成一小摞。
他面不改色地把最后一股浊气收束压入空间底层,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大,筛了三斤碎晶,够补两个阵眼。就是墨鳞的窝得重新收拾了。
阵盘区前方三丈浊气被瞬间抽空。周衡指尖上的灰紫色纹路退潮般缩回阵面,他的双手终于松开了。
张逸群收了鼎口,重新拔剑转身,嘴角动了一下:你还能筛这个?
玄策把碎晶码好:我活了多久了。什么垃圾没见过。顿了顿,老大,下次吞这么急的东西提前说一声。我差点把墨鳞睡觉那块地方包进去。
夹缝方向,张生已经挡在了第一波兽潮前锋前面。暗金剑芒在身前,织成一道稳定的弧线,三头中阶战兽同时撞上去,没有一头越过他身前的线。
墨灵儿从侧翼切入,青霜剑冰蓝剑芒精准地点穿其中一头战兽的核心。剑锋入体抽出的瞬间,冰层从伤口向四周蔓延,将战兽的内脏冻成了碎片。
张逸群落到她身侧,重新横握寒霜剑。他看了一眼阵盘区——周衡正把筛过的碎晶嵌入阵基裂纹,暗金符文重新稳定亮起,整座阵盘的防御屏障肉眼可见地厚了三分。
远处裂隙深处传来第二声叩击,比第一声更沉。巨影又上浮了半丈,头已经完全露出来了——
灰黑色厚甲包裹的巨首,两只眼窝里空洞深邃,只有暗紫色的浊气在缓慢旋转。
浊气的旋转方向与裂隙中喷涌的能量一致,像两只正在校准焦距的透镜,将目光缓缓移向碎片的方向。
张生把最后一头战兽斩倒,收剑站直。他没有转身,朝裂隙方向偏了一下头:它不是自己爬上来的。封印下面有东西在托着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