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阳冲出武馆大门,看见姜心语刚走出没多远,立刻追了上去,来到她身边,笑着说道:“我送你回去。”
闻言,姜心语没有回应,指尖捻了捻垂在身侧的练功服下摆,只是放慢了脚步。
彦阳跟在她身边,正想聊聊刚发生的事,问她为什么不愿意留下吃饭,但话到嘴边,便止住了。
他明白,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急不来,她今天能主动来武馆,已经不错了。
于是彦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着姜心语一起走进小巷,路上时不时侧头看她。
此刻恰好临近晚饭点,小巷里飘着各色食物的香气,晚风裹着傍晚的余温吹过来,彦阳很快注意到姜心语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糖糕铺子的老式糖糕上,只见她眼里带着几分渴望,又藏着些许犹豫。
瞧见这一幕的彦阳,顿时有了主意,他快步超过姜心语,来到糖糕铺子前,笑着和老板打招呼:“大叔,还在忙呢?”
摊主是个操着一口东洲南方口音的中年男人,摊子边架着的传统竹制蒸屉冒着白汽,竹编防尘罩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红糖霜。
他见到彦阳,也笑着应道:“是啊,正赶晚饭点呢,刚蒸出来一屉糖糕,不过你们武馆今天怎么回事,都没见人出来吃饭呢?”
彦阳常来这家摊买糖糕,和摊主不算熟识,但对方知道他是隔壁武馆的人。
见摊主问及武馆情况,彦阳自然不能说大家刚刚都在看他和姜心语比试,便解释道:“大家都在忙呢,估计马上就出来了,你可得做好迎客准备了。”
恰好这时,姜心语也走到了铺子前,没有继续往前走,视线落在蒸屉翻涌的白汽上,默默站在了彦阳身边,像是等他一般。
眼角余光扫到姜心语停下脚步,彦阳更加确定自己没猜错,她惦记的就是这个,随即对摊主道:“老板,我买一份糖糕。”
“好嘞。”摊主没有废话,麻利地抽出一张折叠的牛皮纸袋撑开,用一把传统木夹轻轻夹起一块糖糕放进纸袋,接着递给了彦阳。
见状,彦阳立刻从兜里掏出现金递过去,同时接过了装着糖糕的纸袋。
“大叔,辛苦了,我们先走了,祝生意兴隆啊。”彦阳说着,便转身离开了小摊,带着姜心语继续往前走。
彦阳侧头看了眼姜心语,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过去,笑着说道:“喏,请你吃,你不愿意在武馆吃饭就算了,但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那显得我多没有待客之道。”
姜心语犹豫着要不要接过来,但嗅到那如记忆中同样的甜香味,终究还是没忍住,指尖飞快擦过彦阳的手背接过了糖糕。
不过接过糖糕后,姜心语没有立刻品尝,而是眼神执着地看向彦阳,认真道:“我不要你请,但我今天没有带钱,改天会给你的。”
彦阳没有在意这话,毕竟已经熟悉她的性格了,她执意要给钱的话,那就给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很快走出小巷,来到彦阳先前停车的位置。
彦阳从兜里掏出遥控钥匙,解锁车门后与姜心语一左一右上了车,没有在原地耽误时间,立刻启动引擎,拨动转向灯拨杆,轻踩油门驶上了公路。
车子开稳后,封闭的车厢里溢满了糖糕的甜香,姜心语再也忍不住,捧着装糖糕的纸袋,小心翼翼地托出糖糕的一角,轻轻咬了一口。
糖糕外皮软糯,咬开时里面融化的红糖流心带着甜香,外层的焦香混着刚出锅不久的热乎气,味道算得上是顶好的。
但姜心语尝着嘴里的糖糕,却皱起了眉头,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这糖糕虽然好吃,但和她从师父手里接过的糖糕味道不同。
不过她很快也明白,这并不是糖糕的问题,哪怕是回到来世岛,去小镇找到原来的糖糕店主,用同样的材料、技法做出来的同款糖糕,吃到她嘴里,也不会再有记忆中的味道了。
想到这,她没再吃,把咬了一口的糖糕放回牛皮纸袋,指腹轻轻蹭过纸袋上沾的一点红糖霜,小心折好封口,双手托着放在腿上,目光微垂。
窗外华灯初上,华埠街道商铺悬挂的一盏盏传统的红灯笼已经亮起,照亮了周围店铺的招牌,没有了日间的闷热,街上行人更多,也越发热闹。
但面对这般热闹的场景,她却没有了下午刚到华埠时的好奇,只是默默坐在那,一言不发地盯着手里的牛皮纸袋。
副驾始终安安静静的,彦阳看在眼里只觉得奇怪,明明她刚才那么想吃糖糕,怎么才咬了一口就不吃了,难道味道不好?
但也不对,自己也买过这家糖糕吃,味道很不错呀。
不过很快,彦阳从姜心语的神态上,也看出了一点端倪,她似乎是有心事。
但彦阳并没有询问,只是默默开着车子,送姜心语回家。
由于临近晚高峰,沿途塞满了亮着红色尾灯的车流,喇叭声断断续续飘进关紧的车窗,暖橙色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去,彦阳用了快两个小时才来到姜心语住的小楼外,全程两人没有交谈。
到了楼下,姜心语轻声道了句“谢谢”,捧着牛皮纸袋就推开了车门。
彦阳听到她的这声“谢谢”,明白她的确对自己有改观了,没多说什么,只回了一句“再见”。
他隔着车窗看着姜心语缓步走上楼梯,楼道口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又熄灭,最后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她这到底是怎么了?”彦阳自顾自地呢喃,指尖不自觉地在方向盘上敲出哒哒的轻响,“算了,不管她了,想想我这会去哪吧。”
因为送姜心语回家,彦阳又错过了晚饭点,这会回去也吃不到什么好东西。
想到这,他苦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装能量补剂的瓶子,倒出两颗吃下去,便定了接下来的行程,喃喃道:“还是去接妙音她们吧。”
说罢,彦阳轻踩油门,再次上路,朝着阿尔冈琴区暗区街道的公益诊所驶去。
夜色越沉越浓,晚高峰的车流渐渐散了,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彦阳把SUV驶进诊所的内部停车场,找车位停好后没有急着下车,掏出手机拨通了李星眠的电话。
之所以没有给李妙音打电话,也是因为彦阳知道她这段时间的工作情况。
在诊所的大部分时间,李妙音不是在做实验就是协助主治医师完成手术,要么没空接电话,要么根本没带手机。
所以不如打给李星眠,反正她守在李妙音身边,随身带着电话,就跟私人助理一样。
电话接通后,彦阳正准备问候的时候,发现电话另一头传来的不是李星眠的声音,而是李妙音的:“我们在外科三区的休息室。”
并不需要彦阳说出目的,李妙音便猜到了,直接告诉了他自己所在的位置。
听到是李妙音接的电话,同时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几分急促,彦阳隐隐觉得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在电话里多问,应了声“好”就挂断电话,没有耽搁,立刻推开车门下车,朝诊所大楼走去。
很快,他来到了外科三区的休息室外,轻轻敲了敲房门,听到里面李妙音的声音“请进”后,彦阳便拧动门把手,推门走了进去。
进门之后,他发现里面不只有李妙音、李星眠,还有刘伟杰和周明哲,也没觉得奇怪,毕竟都是李家人,而且他俩现在算是李妙音在诊所工作的固定搭手。
休息室的墙边堆着几个未拆的医疗耗材箱,折叠椅上搭着两件皱巴巴的白大褂,桌上的半杯温水还冒着余温,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酸臭味。
他这段时间出任务时见识过各种异味:无论是追踪那借助下水道逃跑的永夜王庭怪物,还是运送注射了麻醉剂后尿失禁的悬赏目标。
亦或是最近一次任务里和“博士”交战时被对方的触足缠住、裹了满身黏液,这些经历都让他早就习惯了这类味道。
再加上诊所本就急诊外科项目居多,几乎每时每刻都有因打斗受伤的人送进急诊,地板的血污根本来不及清理,很多医护人员即使穿着防护服,也避免不了衣服沾染腥臭味道。
由此,彦阳并没有在意休息室空气中的味道,只当是谁的大褂在急诊处理外伤时沾了污渍,留下的味道。
彦阳和他俩打了声招呼后,目光便落到了李星眠以及她身旁的李妙音身上。
李星眠此刻蹲坐在地上,抱着垃圾桶,脸色苍白,一旁的李妙音一只手替她束拢垂在额前的碎发,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神色中带着明显的无奈和心疼。
见李星眠这副模样,彦阳眼底闪过一抹紧张,正欲问发生了什么。
又瞥见李妙音神色里除了无奈和心疼外,并没有担忧,便明白李星眠没大碍,便笑着调侃道:“哟,咱们星眠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听到彦阳这话,李星眠不满地抬头瞪了他一眼,腮帮子还气鼓鼓地鼓了一下,但她此刻已经没力气回应彦阳了,便收回了目光。
一边的刘伟杰对着彦阳笑了笑,解释道:“今天是小表姐首次独立完成体表异物取出术,因为允许观摩学习,星眠非要去看,结果看过之后,受了点刺激,一直吐个不停。”
听到这话的彦阳,瞬间就明白屋里那股酸臭味的真正来源,他丝毫没给李星眠面子,扶着门框笑得肩膀直抖。
李星眠立刻就不干了,转头想骂他,但刚说出一个“你”字,脑海中又不自觉浮现出先前看到的李妙音用手术刀切开患者皮肤、露出内部血管脂肪等组织的场景,一股强烈的不适感猛地冲上心头,立刻又俯下身对着垃圾桶呕吐起来。
李妙音娇嗔地白了彦阳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别光看星眠笑话了,正好你来了,帮帮她吧。”
彦阳对着李妙音挠了挠头,“嘿嘿”干笑两声后,便来到了两人的身边,同时道:“好了,交给我吧。”
李妙音缓缓起身,将位置让给了彦阳。
彦阳自然明白李妙音说的“帮帮她”是什么意思——他接替李妙音的位置,蹲坐在李星眠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背。
看着李星眠这难受的样子,彦阳也没有再说出调侃的话来,定睛凝神,轻抚在李星眠后背上的手,渐渐浮起淡金色的微光,温和的光耀之力隔着她的衣衫,缓缓透入了她的身体里。
在彦阳光耀之力的持续作用下,李星眠原本翻江倒海的胃,还有被胃酸灼得发疼的咽喉食道都好受了不少。
虽然已经修复了李星眠因呕吐对身体内部的损伤,但彦阳并没有立刻停手,仍蹲坐在她身旁,用那双萦绕着光耀之力的手,学着李妙音刚刚的样子,轻轻拍抚着李星眠的后背。
又缓了一会后,李星眠的神色也渐渐恢复了平静,她先前看到人体血肉组织的不适感也淡了下去。
李星眠缓缓转头看向彦阳,他见她脸色已经恢复了血色,便收了光耀之力。
见她没事了,彦阳正准备调侃“这下要怎么谢我”的时候,没想到李星眠猜到了他要说的话,这会她也恢复了力气,抢先道:“别指望我谢你,这就当是你刚刚嘲笑我的道歉了。”
李星眠这话顿时把彦阳没来得及出口的话堵了回去,他看着李星眠那噘着嘴、一脸傲娇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李妙音。
站在一旁忍笑的李妙音对这俩人实在没办法,上前扶起李星眠,递了张湿巾给她,吐槽道:“你俩明明都是大人了,怎么还跟小孩一样?”
恢复精神后的李星眠也没有了刚刚的狼狈模样,接过湿巾擦了擦嘴,笑着说道:“我身份证上的年纪是比你们大,那是我爸迷信找人算命给我乱报的,我实际年龄可比你们都小耶,怎么就不是小孩子了?”
李妙音也没有反驳这话,只是拍了下她的后背,将她推向淋浴间,开口道:“好了,你赶紧去洗洗吧,洗完咱们回家。”
李星眠听到这话,立刻脚步顿住,转头看向李妙音,笑着说道:“这么早回去干嘛呀,咱们不得庆祝一下你今天的手术圆满成功吗?”
还没等李妙音说出拒绝的话,李星眠接着道:“我这两天在诊所外发现了一家酒吧,我们去那玩玩吧。”
听到“酒吧”,李妙音下意识就想拒绝,她不喜欢去吵闹的地方。
而李星眠显然瞧出了她的心思,立刻解释道:“放心啦,这是一家很传统的伊戈老派社区酒吧,名字叫‘老兰德的酒吧’,我在外面看过了,不是那种吵吵闹闹的地方。”
听到这个名字,彦阳指尖不自觉顿了顿,眼前猛地一亮。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之前抓捕永夜王庭怪物的任务结束后,那怪物藏身的教堂所在的街区即将被拆除,他最后一次去现场查看时,在联合调查小队驻地不远处发现的那家酒吧,忍不住问道:“你说名字是什么?‘老兰德的酒吧’?没错吧?”
见彦阳对这个名字感兴趣,虽不明白缘由,但李星眠还是认真点了点头,应道:“对呀,你知道这家店吗?”
彦阳没有急着搭话,心里已经开始猜测,这个同名酒吧,会不会是之前那个叫雷米?蒂博多的老板开的。
原本还打算拒绝李星眠提议的李妙音,见彦阳竟然也感兴趣,略微思索后便点了点头,答应道:“行吧,我们去看看吧,不过不能待太久。”
答应下来后,李妙音也看向刘伟杰、周明哲,开口道:“你们今天辛苦了,也一起来吧。”
俩人正收拾着桌上的医疗记录准备下班,听到这话,脸上掠过一抹惊讶的神色,他们自然不会拒绝李妙音,刘伟杰和周明哲互相挤了挤眼,默默点了点头。
见李妙音答应,李星眠兴奋地大喊了一声:“酒吧,酒吧,去酒吧玩咯!我可还是第一次去酒吧呢。”
见她这反应,李妙音无奈地拍了下她的屁股,催促道:“赶紧去洗洗,一身酸臭味,我可不带你去。”
李星眠捂着屁股,朝着李妙音吐了吐舌头,接着便小跑着钻进了淋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