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内，空气凝固。
朱高煦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站在身前的兄长。朱高炽那张平日里总是温和带笑的胖脸，此刻面无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朱高煦从未见过的冷光。
“二弟。”朱高炽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你还没回答我。”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让殿中所有人都能听清：
“核武器这种灭国神器，当然要掌握在皇帝手中。但问题是——”
朱高炽的目光扫过父亲朱棣，最后落在祖父朱元璋身上：
“谁来操作？”
“大明现在，可有这样的人才？既要有能力掌握这种神魔般的武器，又要让朝廷……让皇祖父，放得下心？”
朱高煦脸色由白转红，急声道：“怎么没有！让我们朱家人自己掌握不就好了！”
他猛地转向朱元璋，跪行两步，额头触地：
“皇爷爷！孙儿愿意学！孙儿愿意去东大，学习核武器的所有知识！学成归来，为咱们朱家掌控这种镇国神器！”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慷慨激昂。
但殿内的气氛，却更加凝重了。
朱棣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次子，手在袖中握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朱高炽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温度。他看着弟弟，缓缓摇头：
“二弟，你太心急了。”
朱高煦一愣：“大哥何出此言？我这是为咱朱家江山着想！”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的脸上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是能看透人心。
过了许久，老爷子终于开口：
“高炽。”
“孙儿在。”
“带你弟弟回去吧。”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咱有话，要跟你爹说。”
朱高炽躬身：“孙儿遵命。”
他走到朱高煦身边，伸手去扶。朱高煦还想说什么，被兄长一个眼神止住了。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种……冰冷的警告。
兄弟二人退出大殿。殿门缓缓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谨身殿内，只剩下朱元璋和朱棣父子。
朱棣“扑通”跪倒，额头触地：
“爹，都怪我教子无方。高煦他……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教，让他熄了这不该有的心思！”
朱元璋没有马上说话。
他起身，踱步到窗前。窗外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色。远处，紫金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煌煌史册，”老爷子忽然开口，声音悠远，“无非四个字。”
朱棣抬起头。
“争当皇帝。”朱元璋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皇家子孙，有这个念头，很正常。”
朱棣一愣。
“你大哥在的时候，你难道就没有当皇帝的心思吗？”朱元璋自嘲地笑了笑，“不想当皇帝的皇子，不是好皇子。”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但是，想当皇帝，和不择手段去争，是两回事。”
“高煦今天这番话，把‘野心家’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朱棣低下头：“儿臣明白。”
“你不明白。”朱元璋摇头，“让咱揪心的，不是高煦的野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是刚才，高炽动了杀心。”
朱棣浑身一震，猛然抬头：“爹，这……”
“你没看不出来？”朱元璋看着儿子，眼神复杂，“但咱看出来了——刚才高炽问那句话时，眼睛里是真的有杀意的。”
“他想杀高煦。”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念头，但那念头，是真的。”
殿内安静得可怕。
朱棣跪在那里，浑身冰凉。他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朱元璋看着窗外的暮色，缓缓道：
“老四啊。”
“爹……”
“咱怕。”老爷子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咱怕咱死以后，朱家子孙为了争这个皇位，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咱更怕……将来有一天，有人真的把核弹这种玩意儿，用在大明的国土上。”
“怕大明江山，被打成一片焦土。”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朱元璋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一种清晰的、不加掩饰的——
忧虑。
朱棣看着父亲，心中五味杂陈。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一辈子杀伐决断、从不示弱的开国皇帝，在生命的晚年，真正害怕的，不是外敌，不是叛乱，甚至不是死亡。
而是子孙相残。
是江山破碎。
是自己一手建立的这个王朝，最终毁在自家人手里。
“爹。”朱棣深深叩首，“您放心。等高煦成年，儿臣就远远打发他出去就藩。不让他留在京城，不让他接触军权，更不会让他碰什么核武器。”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决断：
“咱们朱家，不会有兄弟倪墙的惨剧发生。儿臣……向您保证。”
朱元璋看着儿子，良久，缓缓点头。
“你有这个心，就好。”
他重新拿起那份关于秋明大火的电报，沉吟片刻：
“至于核武器这个事……”
朱棣屏住呼吸。
“咱也想清楚了。”朱元璋缓缓道，“以东大的手段，如果想灭了大明，根本用不到核武器这种大杀器。他们有的是办法——断掉技术支援，停止物资输送，甚至只要停止传送，大明很多关键产业就得停摆。”
“既然如此，核弹在他们手里，还是在我们手里，其实……区别不大。”
朱棣若有所思。
“电告秋明。”朱元璋拍板，“只要东大那边同意，就可以动用核弹灭火。所有费用，我们大明承担。”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传旨给王卓。”
“王卓本人，必须在核弹传送过来后，立即返回金陵，不得在秋明逗留。”
朱棣一怔：“爹，这是……”
“王卓太重要了，不能有一点闪失，秋明哪怕都烧成废墟也没什么。”朱元璋淡淡道，“王卓如果出点什么事，大明以后的路就不好走了。”
朱棣恍然大悟，躬身道：“爹考虑周全，儿臣这就去办。”
朱元璋挥挥手：“去办吧。”
“儿臣告退。”
朱棣退出大殿。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色渐暗。谨身殿内，朱元璋独自坐在御案后，没有开灯。
黑暗中，老爷子的身影显得有些佝偻。
他拿起案上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毛选》，手指摩挲着封面，忽然苦笑一声。
“屠龙术……”
“终究，还是术啊。”
窗外，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