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枫站在厅堂中央那片地毯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在深色地毯上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一眼，烟快烧到滤嘴了，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了，扔进门外那片阳光里面，然后转回身看着蓝岳山。
我叫战枫，我来给蓝宗师贺喜的。战枫开口道。
蓝岳山靠回椅背，嘴角那层薄薄的笑还挂着，但笑底下的目光正在变。
贺喜？蓝岳山的声音从太师椅那边传过来，稳稳的，小友客气了，今日蓝某在此设茶，来的都是同道的朋友，小友既然来了，就不必拘礼，坐，随便坐。
战枫没有动，他站在地毯上，日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脸笼在浅浅的阴影里。
他看着蓝岳山，嘴角那层淡淡的弧度还挂着，不急，我是带了礼物来的。
蓝岳山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扣了一下，扣完那一下之后他的身体在太师椅里微微直了直，幅度不大，从他的肩膀线条和腰背角度的变化能看出来他已经从靠着的姿态变成了端坐的姿态。
他嘴角那层笑没动，但嘴角两边的纹路加深了一点点，像是一张照片被人按了放大键，细节放大了。
礼物？蓝岳山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有意思的底色，小友有心了，蓝某在五台山聚了这么多同道，众位朋友赏光就是给了蓝某面子，何必还要备礼？
战枫站在地毯上，他的姿态是松的，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膀微微斜着，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稍微多用了一点力，整个人像是靠在一面看不见的墙上面。
作为晚辈，第一次来拜访前辈，空着手进门不太合适。战枫说，声音不紧不慢，这份礼物是我专门为蓝宗师准备的，您看了就知道了。
蓝岳山的脸在太师椅上微微偏了一下角度，他那双深色的眼睛在日光下面眯了眯，眯完之后又恢复了正常。
好，那我就不推辞了，不知是什么礼物？
战枫侧过身，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在厅堂里铺开了，进来吧。
门外的日光在门槛边沿铺了一块亮光光的白，那层白上面出现了一个黑影。
北冥黑煞从日头底下跨进门槛，他跨进来的那一步用了好几息的时间，脚尖先碰到门槛里面的阴影，然后脚掌，然后脚跟，整个人从阳光里走进来，像是从一个世界走进另一个世界。
他的后背和肩膀还披着一层日头的光，但他低着头，两只手捧着那团外套裹着的东西，捧得紧紧的，手指扣在布料的外面，指节白得透明。
他的脸在日光和室内的光线交界处看着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全是汗，暗的那半边看不清。
战枫走到北冥黑煞面前伸手把那团外套接了过来。他拎着那团东西转过身，朝蓝岳山的方向走了三步停住了，站在地毯中央那一块被日光从门口照进来的光斑里面。
他一只手拎着布团的角，另一只手搭在布团的上面，日光从他头顶上方那个角度照下来，把那团外套表面的暗褐色印子照得清清楚楚。
蓝宗师。战枫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个写在纸上的日期，礼物在这儿，您接好了。
他手腕一抖，外套在半空中散开，布料翻卷了一下，里面的东西从布料中间滚出来，在半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毯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正面朝上停住了。
那是一颗人头，蓝俊峰的。
头颅落在深色地毯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先着地的是后脑勺，在地毯上磕了一下弹起来一点，然后又落回去，弹了弹，正面朝上停住了。
日光从门口照进来，铺在那颗头颅的侧面，把每一根散开的头发丝都照出了单独的影子，细细的，一根一根铺在地毯上。
那张脸上的伤在日光下面看得太清楚了——肿起来的左半边脸在那层白亮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紫红的底色，右脸上的巴掌印还在，五个手指印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印在皮肤表面，指印的边缘是暗红色的，正中间是淡粉色的。
嘴角那道裂口在光线下张着，裂口里面的肉是深红色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一截暗褐色的硬块粘在嘴唇边沿。
那只睁着的眼睛正对着厅堂的天花板，瞳孔散开成一片雾蒙蒙的灰，眼白的部分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暗白。
聚贤堂里面安静了。
那种安静像一口钟被罩住了，里面的声音出不来，外面的声音进不去，整个厅堂被封在一层看不见的壳子里面。
两侧椅子上那九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一个留长须的猛地站了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又坐回去了，后背靠着椅子，嘴张着。
有一个白面皮的把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还有一个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上的瘦削老者，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地毯上那颗头颅的正面，瞳孔缩了又缩，缩了又缩。
蓝岳山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两只手撑着扶手，膝盖伸直了，腰杆挺起来了。
他站起来之后站在太师椅前面，低头看着地毯上那颗头颅。
日头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的一半暗的，亮的那一半上能看见皮肤底下那些细小的皱纹正在慢慢加深，暗的那一半什么都看不见。
他看了大约十息的时间，期间没有眨眼，没有挪动目光，视线从额头的发际线沿着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又从下巴顺着下颌骨的弧度滑回耳根，仔细得像是在拼一幅被打碎了又拼起来的画。
他看了十息之后抬起头来，看着战枫。
他那张脸上那层从容的底色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种从底下翻上来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被人翻了个面，露出来下面那一面没被晒过太阳的、潮湿的、暗色的、爬满了细痕的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