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枫的声音带着一种你还有东西没拿出来的好奇，你还有什么招式，赶紧用出来，别藏着掖着了，反正打到最后你还是要拿出来的，不如趁早。
蓝岳山看着战枫，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慢慢从战枫脸上移开了，移到他自己身后那面墙上。
那面墙上挂着一把剑，剑鞘是深色的木头做的，漆面在日光和灯光混着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哑暗的光。
剑鞘的底部和墙壁上那个木架子的托槽之间卡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像是那把剑在墙上挂了很久，久到木架子跟剑鞘之间都磨合出了一个固定的形状。
蓝岳山转过身去，走到那面墙前面。
他伸手从木架子上把那把剑取了下来，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得很稳，取剑、摘鞘、提手、转体，每一个动作之间都没有多余的那一下犹豫。
他把剑横握在手中，剑鞘朝左剑柄朝右，手指扣在剑柄的缠绳上，缠绳的颜色是深棕色的，被手掌的汗水浸过无数次，表面已经结了一层油亮的包浆。
他转过身来面对战枫的时候，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面的光变了。
那种变是从根部开始的，像是有一把钥匙插进了锁眼转了一下，锁打开之后里面那层藏在最深处的光涌出来了。
那层光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是一个人跟一把剑一起过了几十年之后才能从身体里面翻出来的那种东西。
他的呼吸从刚才那种粗重的、断断续续的节奏恢复成了一种平稳的、有节律的呼吸，那种呼吸的节奏像是在跟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器走，走得很稳，稳得跟刚才那个发怒喘气的蓝岳山像是两个人。
他的剑在手，他握着剑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他身上的气劲是往外涌的、散的、铺开的，像是沸水泼了一地，现在他身上的气劲是收的、合的、拢着的，像是沸水被倒进了一只窄口的瓶子里面塞上了瓶塞，所有的热量和压力都压在瓶壁里面，等着瓶塞被拔开的那一瞬间。
蓝岳山举剑指向战枫，剑鞘还套在剑身上，但他的手已经摆好了出剑的姿势。
他的目光从剑鞘的尖端穿过整个厅堂落在战枫身上，他的声音从那层平稳的呼吸后面传出来，比之前低了一些，厚了一些。
战枫。蓝岳山死死的注视着战枫，刚刚那些无非是拳脚，我是剑道宗师，我手里的这把剑，跟了四十年，你现在还觉得我只有刚才那点水平吗？
战枫站在他对面，站在那片被日光和灯光混着照亮的厅堂正中央。
他看着蓝岳山握剑的姿态，看着他拔剑之前的那层收着的气劲，看着他身后墙壁上那些被他刚才气劲震出来的裂纹。
他伸出一只手搓了搓鼻子，搓完之后那只手放下来，插回夹克口袋里。
他嘴角那层笑挂着，不深不浅，带着一种听了什么但不太当真的调子。
是吗？战枫招了招手，那你就亮剑吧。
战枫那句“那就亮剑吧”说出口的时候，日光正好从门口铺进来，把那片水泥地面照得发白。
蓝岳山站在那片白色的光边沿，他手里握着那把剑，手指扣着剑柄上那层被汗水浸透的缠绳，他的目光从剑鞘的尖端抬起来，沿着剑身的延长线走到战枫身上，停住了。
“我出剑。”蓝岳山的声音从那层平稳的呼吸后面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他几十年未曾对人说过的那种笃定，“你必死无疑。”
战枫站在他对面，嘴角那层笑从他搓完鼻子之后就没有收过。
他看着蓝岳山握着剑的姿态，看着蓝岳山手指在剑柄上扣着的角度，看着他拇指轻轻压在剑格上的那个位置。
他的声音从那个笑着的位置传出来，带着一种“你又说这种话”的松快感。
“又来了。”战枫摊了摊手，“你刚才在拳脚里面说我不配，说我不知死活，说宗师之威不可辱，然后你被我揍了一拳，嘴角都流血了，现在你换了一把剑，又开始说这种话了，你是不是就喜欢嘴上先装一遍，装完了再打？不装你就不会打了？”
蓝岳山的拇指在剑格上压了一下，压完之后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已经准备好了随时拔剑的姿势。
他看着战枫那种完全没把他的剑当回事的样儿，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面的光又亮了一些，像是那把钥匙在锁眼里面又拧了半圈，把里面那层更深的光又放出来了。
“告诉你。”蓝岳山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个调，低的像是从剑柄上那层缠绳里面渗出来的，“在我剑下，还没有什么活口，四十年来，跟我交手的人，剑拔出来之前还活着的人，剑收回去的时候，全都是死人。”
战枫听了这话，他抬起一只手来，手掌冲蓝岳山的方向张开又合拢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往自己这边招。
他的肩膀从那个招手的动作里微微耸了一下，整个人的姿态还是那副松快的样儿。
“你先打赢我。”战枫说，“打赢了再说这种大话也不迟，你现在这个样子，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胸口那道褶子还在，你举着把剑跟我说什么必死无疑什么没有活口，你不怕待会儿又被我一拳打飞出去？你到时候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蓝岳山的牙齿咬紧了，他那两排后槽牙咬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下颌的轮廓都变了，颧骨下面的肌肉猛地凸起来，把他脸上那些细小的皱纹全撑平了。
他的喉咙里面发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从咬紧的牙关后面挤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嗓子里面拧着转着，终于从牙缝里面冲出来。
“战枫——”
蓝岳山喊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炸开的，那一声从咬紧的牙齿缝里面冲出来，带着一股子把喉咙都撕裂了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