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色的房间空旷,晃眼,让人的视线都找不到落脚点。唯一的色彩就是两张乌黑的木桌,一左一右,泾渭分明地摆在房间两端,桌后各坐着一个人,遥遥相对。
“咔啦……咔啦……”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纯白空间里来回弹跳,一下接一下,有时候遵循着节奏,有时候散乱得像被漫不经心的手随意拨弄。
这是房间里唯一的声音,单调得能让正常人三分钟之内发疯。
其中一人一头黑白相间的头发,墨绿色的瞳孔,嘴角弯着温和的弧度,看起来就像大学图书馆里人畜无害的学长,前提是忽略那些缠绕在他身上,将他绑在椅子上的金色锁链。
那些锁链绷得笔直,缠绕住他的双臂双腿,再层层叠叠地绕了三四圈,将他固定在一张乌木椅上,从椅背延伸到虚空某处,“嘎吱嘎吱”的轻微响声隐藏在铁链的晃动声之下,听上去随时都会崩断。
他的小臂倒是能活动,一只手懒洋洋地捞起垂在地面上的链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
另一张桌后也是个年轻人,那人坐得端端正正,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五官俊朗,穿了件干净利落的黑色作战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浑身上下挑不出任何毛病。
眼睛一深一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里也什么都看不出来,空白的就像是刚生产出来的机器人。
纯白房间之外,现实空间的地下,联合国首都,异常战略管理局总部深处的收容干预司高级戒备监控中心内,气氛比停尸房还冷。
十几个巨型屏幕从不同角度同时呈现着纯白房间里的实时画面,“咔啦咔啦”的锁链声被高敏拾音器采集放大,灌满了整间监控大厅。
除了正在前线指挥的1至3席,最顶层的十人裁庭决策层剩下的七位全部站在了这里,三位灵媒世家的代表,三位从管理局内部层层晋升上来的实干派,以及最后那位坐在最高处椅子里的小老头,仲裁长,代号“终极”。
“报告!L-o368锁灵锁损耗度达到86%,即将失活!距离完全解封还有不到三分钟!”
站在前排汇报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管理局制服,肩章上缀着四枚星徽,管理司副司长,陈渡,整个收容干预司的二号人物,十人裁庭之下权力最重的几个人之一。他盯着屏幕,嗓子眼发紧,终于没能忍住:
“仲裁长,那是xt-V099,我们真的要继续接触祂?从建局到现在,我们从来没有过使用xt活体的成功案例。一旦失败……”
他声音忽然压低,怕惊动屏幕里那尊东西,“齐岁会死,我们也会,全人类可能都——”
“知道,继续交易。”
终极瘦得像一把晒干的柴火,枯槁的手指搭在拐杖头上,眼睛扫过屏幕上那些泛红的数字,声音不大,但重量却是实打实的。
陈渡嘴唇翕动,牙关咬得腮帮子都绷出了棱角。
悔恨、挣扎、不忍,过去做过的那些事情在他心里翻涌了一圈,被一层一层地压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坚硬如铁的漠然。他重新把目光盯回屏幕。
屏幕里,被金色锁链捆住的黑白头发年轻人忽然抬起头,视线准确无误地穿过屏幕,相隔着不同的空间,隔着不知道多少层防御,直直地锁在了陈渡的脸上。
他笑了一下。
“嘶——!”
一片齐刷刷的抽气声在监控中心里响起,几个盯着屏幕的人抱着脑袋蹲下去痛苦地呻吟,隔了几秒,所有目击者眼睛中都渗出暗红色的血线,血液顺着手腕滴落在控制面板上,一片血腥味蔓延开来。
陈渡噔噔噔连退三步,撞在操作台上,双眼一阵尖锐的刺痛,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他咬死了牙关没出声,闭着流血的眼睛,手指摸索着触控面板,把声音切进纯白房间中齐岁的意识中:
“交易正常进行。”
“滴——!滴——!滴——!”
警报声骤然拉长,监控中心红色警示灯疯狂旋转,巨型屏幕闪了两下,画面猛地一黑。短暂的黑暗之后,一串血红色的大字扭曲着浮现在每一块屏幕正中央,蠕动着:
【偷看可不是好习惯。】
它像烙铁一样印进每个人视网膜里,即便是那些已经流着血泪短暂失明的人也能清晰地“看到”那几个字在灵魂深处跳动。
陈渡捂着眼睛站在原地,身体发抖,像是坠入了一片冰冷的黑海。
拐杖拄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定,敲打在每个人心头,把身上的寒冷逐渐驱离。
终极从最高处的座椅上撑起身子,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监控中心门口走去,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那些屏幕一眼。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口型只有他自己读得懂。
【一如既往的恶劣。】
命令传递到齐岁耳中,他眼皮都没眨一下,维持着待机般的坐姿,他还不知道外面的监控中心发生了什么,即便知道也不会有情绪波动。
齐岁正视着视线从未离开他的人形怪异,开门见山,声音平的像一条线:“xt-V099,我需要你杀掉天使。”
“咔啦咔啦……”
秦念捏着那截锁链一晃一晃的,没有回答。齐岁也没催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的等着下去,仿佛秦念不开口,他能坐到这里地老天荒。
受庇佑的异空间中,小白蛇鳞片炸得跟松果似的,盯着那本翻了七八遍的剧本,整个蛇都在哆嗦。
“嘶——!”它倒吸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凉气,把其中一页翻来覆去的看,过了一会又“哇”了一声。
秦念冷不丁问:“看了那么久,什么感想?”
二狗的尾巴尖疯狂摆动。
“主人,这这这,这个世界的主角野心也太大了吧!他居然想要取代您的存在?!这世界意识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能有这种操作?!而且、而且天一大人他……”
“我知道。”
秦念在心里回了三个字,很平静,平静的二狗浑身的鳞片又炸开了。
它借用秦念的眼睛往外看了一眼,纯白的房间,金色的锁链,对面坐着一个明显不对劲的齐岁,眼前这堆烂摊子它消化了足足十秒钟,才勉强把快要炸裂的鳞片顺回去一半。
秦念来这个世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扔进小黑屋,说自己要去见个朋友。二狗被关了不知道多久,等重新被放出来的时候,眼前就是这副景象了。
它看完剧本,对这个世界的实际情况了解不多,但现在有一件事它看得明明白白,眼前的齐岁压根就不是一个人!
那副空洞的模样根本没有一丁点人类气息,跟它印象里那个虽然冷但起码还像只生物的齐岁完全是两种东西。
烦人的锁链碰撞声忽然停了。
绝对的安静就像是有层看不见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压得人喘不过气。
秦念笑了一下,开口问道:“真是可怕的人类,虽然你有能力命令我做任何事情,但……你还能付出什么代价呢?”
一阵噼里啪啦声中,金色锁链寸寸崩裂,化作金光消失。秦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了齐岁面前。
他单手撑在桌面上,俯身,视线居高临下滑过那双一深一浅的眼睛,像在审视一件被拆开包装摊在桌面上的商品。
“寿命,记忆,感官,情感,一样不剩,”他一字一顿,声音里还带着笑。
“来之前应该有人告诉过你我是什么东西吧?那你觉得,就你现在的模样还能用什么与我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