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左明这老头平日里穿件破道袍喜欢在天桥底下给人看相，忽悠得大妈们排队掏钱，但他修的是正经玩意儿，几根指头掐下去，真能掐出天机来。
他这人聪明了大半辈子，怎么现在飘了，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猪油蒙了心了，明明线索都快糊脸上，他怎么现在才想到？
齐岁拥有跟怪异强制交易的能力、形影不离两个人，上面人明明知道此“秦念”非彼“秦念”，结果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有那人每次自我介绍时的固定开场白——“我叫秦念，或者你们也可以称呼我为告死鸟。”
一开始，那个人就没有想过隐瞒自己的身份，只是他们都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徐左明盯着自己刚才差点掐下去的那两根指头，指尖还在发颤。
只差那么一点，要是真算出什么来，最好的结果就是当场暴毙，但更大的概率，他会被某种说不上名字的东西同化，从里到外换个芯子，披着徐左明的皮接着在这儿跟人说话。
告死鸟是怪异，xt级别，绝对的完全苏醒状态！
上面那些人的决策，果然不是他们该质疑的。他忽然觉得两个小时前会议室那排椅子真烫屁股，坐上去的人也真是一个比一个心大。
楚登科在旁边浑然不觉搭档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嘴皮子吧嗒吧嗒翻得飞快，从秦念那把刀夸到秦念那身气势，从排行榜上升速度夸到“兄弟真猛啊”，拐弯抹角地往齐岁那边探话，就想套出秦念到底有什么能力。
徐左明听着他那嘴跟机关枪似的哒哒哒，后背凉飕飕的冷汗还没干透，整个人陷入一种近乎恍惚的平静里，像小时候头一回跟着师父下山遇见怪异时那种后怕。
脊梁骨发紧，头皮发麻，但脑子反而清明。
“行了，”他打断楚登科那一连串追问，“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我精神力有限，撑不了你们闲聊。齐岁，我会尽力联系秦念，你那头需要支援吗？”
放在以前，齐岁落到这种地方基本等于自废武功。
独立的世界里面招不出来怪异，交易的能力被切断，他顶多算个体格比普通人好点的倒霉蛋，在负十七层这种血肉糊墙怪物遍地的地方，纯粹是送人头。
但现在，黑刀在手，赤月撑顶，攻守兼备进退自如，梦里那百年来在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东西全在骨头里刻着。仙君从来只杀不渡，除了战斗就是战斗爽，杀人杀魔杀妖杀怪，这事儿他熟得不能再熟，跟吃饭喝水一样，闭着眼都能干。
齐岁谢绝道：“不用，我暂时安全。道长精神力消耗太大就别硬撑，暂时不用联系秦念，顺利的话过会儿我就能跟他汇合，出了意外我会主动联系你。”
“好。”徐左明没客气，他这老胳膊老腿的，从进这个世界开始就在不停搜人、拉信号、接通讯，精神力的弦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再这么下去没被外面什么玩意儿弄死，自己先把自己给熬干了。
通讯掐断，楚登科热情洋溢笑嘻嘻的模样立刻收住，兴奋劲一没，抱着膀子往砖墙上一靠，倒显出点平时藏着的正经来：“算的怎么样了，道长，难不成出现了什么问题？”
徐左明没吭声，只摇了下头。
楚登科眉头一拧：“摇头什么意思？天底下真有你算不出来的人？不会吧，那秦念真这么邪门？”
道长叹了口气，花白的胡子跟着抖了一下：“别问，我没算。”
“没算？”
徐左明抬眼瞅了他一眼，那目光老沉老沉的，像压了半辈子的事儿，“该你知道的迟早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这辈子都别去碰。你只要知道上头那些人比我们看得远，你觉得不对的地方，在他们眼里可能理所当然。”
听了一连串乍一听似乎有些道理，仔细一听结果什么都没有说的话，楚登科一咧嘴，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德行：“所以你叽里咕噜说了半天，能给我翻译成人话吗？”
徐左明懒得搭理他，这人除了那身本事之外，嘴欠程度在整个o6里排第一，跟这种人较真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堂堂一个修道几十年的老前辈，跟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在烂尾楼里大眼瞪小眼像什么话？要不是俩人现在因为使用封印物后都没啥战斗力，他老胳膊老腿，楚登科那破运气低得能摔进水沟里淹死，至于窝在这地方吹风？
他回道：“没什么，就一句，你最近运势低得发指，少开口，别喝口西北风都能呛死。”
“喂，你这老头子不是咒人吗？咳咳咳咳——”
楚登科话没说完，一口气突然岔了道，咳的撕心裂肺，弯着腰往前栽。他抬手去扶旁边的墙，掌心刚按上去，“哗啦啦”一片脆响，那堵砖墙就那么塌了，楚登科连人带砖往那堆碎渣里倒。
徐左明眼疾手，快起身后一把薅住他后领，另一只手顺势往他脑门上啪地贴了张黄纸符，贴这个位置，多少有点公报私仇在里面。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老头哼哼着松开手，看着楚登科想要去撕那张挡视野的符，一眼就横过去：“就带了一张，撕了就没了。”
那只手讪讪地缩回去，楚登科顶着脑门上那张黄纸老老实实往地上一坐，嘴终于闭上了。
齐岁脑子里终于清静下来，但外面怪物的嘶吼啃食声密密麻麻挤进耳朵，比通讯时还吵。
他之前跟徐左明说“暂时安全”那是骗老头子的，负十七层，一个不存在任何文明与理智的血肉熔炉，哪里来的安全？
一直躲伞底下等秦念从十八层打上来汇合确实是条路子，稳妥，不出岔子。但是……
齐岁把红伞一合，任由腥臭的血液落在身上，拔出黑刀。
俗话说，来都来了，那就全杀了吧。自梦境之后的一个月时间都没有尽情的战斗机会，现在正好可以试试他的极限到了哪里。
方圆几百米内那些正埋头抢食的怪物齐刷刷顿住，嘴还叼着半截肠子没咽下去，忽然抬起头，脑袋乱转，用那些勉强可以称之为鼻子的孔洞到处嗅。
新鲜肉。
活的！！！
血色潮水倒卷了方向。
负四层。
跟下面那片血肉地狱完全是两个世界，巨大的白金教堂笼罩在圣光之下，彩绘玻璃把投进来的光线滤成绚丽的光幕，落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彩色水纹。空气里只有淡淡的焚香和陈年木料的气息，安详得让人头皮发麻。
圣堂深处的圣子雕像底座下面，程韵星瘫靠在那儿，后背抵着大理石。地上从走廊到圣堂拖了一条长长的血痕，他身上的黑袍破得东一块西一块，左袖断口处胡乱缠了几层布条，又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肉上。
一道深可见喉的刀痕横在颈前，边缘发黑，皮肉外翻，被他拿针线缝了几大针，线头歪歪扭扭地露在外面。
要不是被拉进这个世界的时间卡得那么巧，再晚哪怕一丁点，他这颗脑袋就跟身子分家了。现在虽然也差不多剩半口气吊着，但好歹还能喘，还能把计划执行下去。
程韵星仰着头，盯着排行榜面板，大口大口喘气。
“告死鸟”的名字排到了前八百，还在往上蹿。
他不意外那家伙有这实力，那天一刀砍死大天使的力量简直令人印象深刻，心生神往，以那个怪物的实力在这里确实能横着走。他没有想过仅凭这只正在苏醒的xt级别怪异就能弄死告死鸟，更何况他的目的也不是要弄死告死鸟，至少不是现在。
最要紧的不是排名！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低吼。
不对。
完全不对。
夺走他“秦念”身份的家伙拥有的难道不应该是时间和存在的力量吗？为什么告死鸟现在使用的是瘟疫的力量？！这和计划好的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