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在半空中，一只麻雀悬在负十四层半塌的楼顶边缘，翅膀张开着，再也不会落下，树叶距离地面还有两指的距离，却永远到不了头。
失乐园像是被泡进了一缸看不见的树脂里，所有的一切都被凝固成了标本。
秦念和齐岁走在负十四层那条废商业街上，脚步声是这方天地里唯一还在变化的东西。
一样的艳阳天，一样倾颓的城市，只是原本散乱在城市中到处可见的怪物全部都消失不见，还是两个人，但又和之前不一样了。
重新拨动时间线回到【永恒】降临之前，将原本发生的一切作为平行时空封存，利用梦丝在相关人员脑海中植入一段记忆，再对因果线做出细微修改，新的钓鱼剧本就写好了。
对于他而言，改变过去就是这样简单，只要他想，世界可以按照他的想法任由揉搓。
这也是秦念在三千世界中一般不动用自己能力完成攻略的原因，不是不行，而是太无趣。要是世界的一切在他眼中一览无余，事事无论大小都和他预见的一模一样，那还有什么乐趣？
做人嘛，还是有点意外才好。
为了不让这些脆弱的人类变成一团血雾，秦念放弃使用自己的传送阵，让二狗把相关人员送回了原来的世界，也让二狗先过去等他们。
秦念走在前面，齐岁跟在他身后，盯着秦念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看了好几次。
他往前迈了一步，五指从秦念的指缝间穿过去，轻轻握住。秦念的手指没有抽回去，自然地收拢了一下，把那只后来居上的手扣住。
那时在时间长河上，齐岁说出那句告白，秦念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别过脸去，耳廓红透了。他沉默了好久，久到齐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从侧脸的方向飘来三个字：“我也是。”
那三个字落地之后他就切了正事，拨时间线、改因果、写剧本，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齐岁突然开窍，怕是把一辈子的情商都用在这里了。
他没点破，知道要是说了“你害羞了”之类的话，这人铁定恼羞成怒，当场给他记一笔黑账，轻易哄不好。但心里那点欢喜藏不住，往秦念身上多看了好几眼。
这只向来无所不能的神明，原来也会脸红。
秦念捏着齐岁的手指，任由这人这样黏黏糊糊地牵着。他用另一只手试了两次呼唤面板，结果都以失败告终。
“面板打不开，弄死失乐园的主人之后这东西跟着消失了。”
齐岁应了一声，握着他的手指没松开。
“本来还想看看自己排第几的，现在看不看也没区别了，”秦念偏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两侧，“这里能杀的基本都杀完了，本来还说留一只回响螺做收藏的，不过算了，我又没有收集癖。”
他牵着黏糊起来一步都离不了他的小狗龙，站在一滩程韵星面前。
程韵星被污染后变成了一滩颜色浑浊的彩色液体，他没有在动，因为时间停着，他的意识还在运转，因为秦念故意的。他能感知外界，能听见两人的对话，能感觉到那两道视线落在他身体上的重量，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喏。”秦念用空着的那只手朝地面点了点。
“按照程主角的建议，我为了拿回你的情感，动用了时间的力量，这次行动之后我被剥夺了能力和存在，他将成为秦念。就按这个方向办吧，我把他的记忆做部分修改，等这个世界完了之后再让他回归时间长河，以后有需要还能拿出来当召唤媒介用，挺方便的。”
他打了一个响指，地面上那摊浑浊的污染物重新凝聚起来，轮廓收缩，五官浮现，线条明朗，不过片刻间就有了一张“秦念”的脸。
齐岁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那张变得和秦念一模一样的脸让他心中升起厌恶，他把目光锁回秦念脸上，片刻都不愿意多分给地上那个赝品。
“那你会去哪儿？”
“你说呢？”
秦念举起两人握着的手晃了晃，那只手被齐岁扣得死死的，他装模作样抽了一下，没抽动。
“你看看你这副模样，就算我要离家出走，你肯放人？”
齐岁没回答，但他把那只手扣得更紧了。
秦念笑了一声：“你看啊，这个世界的主角配角们背后都有天使投资人，你妹妹有，你那几个同事也有，堂堂o6成员之一的齐大少爷，怎么能没有呢？”
齐岁眨了一下眼：“……大少爷？”
“这么称呼没问题啊，”秦念理所当然地耸耸肩，“你在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个大少爷的身份。没事啦，等我们打败大boss就能拿回你的记忆，你就会记起这个世界之前的事情了。简而言之，出去之后我就安安静静待你身边假死，当你的专属老爷爷，咱们等着万象鱼露头，露了头就上去干祂，简单吧？”
齐岁陷入了沉默。
这话跟“把大象关进冰箱总共分三步”有什么区别？首先打开冰箱，然后把大象放进冰箱，最后关上冰箱。
对付万象鱼也一样，首先引蛇出洞，其次打蛇七寸，最后任务完成，当xt级别的怪异是菜市场的大白菜吗？
但好像对于这位主而言，别说，还真是！
定下了攻略方针，秦念没忘和拾贝者的交易，虽然它们提供的那些情报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走，先把那窝水母放出去。”
负十六层那片蓝湖边，秦念站在草地上，打开了一条通往宇宙虚空的通道。星光从裂隙里漏进来，跟负十六层那些银蓝色的荧光混在一起，在湖面上洒了一层碎钻。
一群半透明的飞天水母从树林深处飘过来，一只接一只地飞入裂隙，触须在入口的边缘轻轻摆了摆，像在告别。
最后一只停在入口前，它的同伴全部飞进去了，只有它飘在秦念和齐岁面前，发出那种频率极低的友好信号。
秦念听了一会儿，转过头对齐岁说：“手伸出来。”
齐岁不明所以，但还是摊开了手掌。
水母飘过来，一根细长的触须在他食指上轻轻绕了一圈，短暂的刺痛从指尖蔓延到手背。一个蓝色的标记在手背浮现，形状像一滴水珠被涟漪环绕，亮了几秒后隐没进皮肤里。
齐岁举起手对着月亮翻来覆去看了两圈，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
“这是什么？”
“偷着乐吧你，宇宙中立生物的友好标记，以后不仅是拾贝者，所有中立方对你的好感度都会直接拉到尊敬级别。只要你不主动伤害它们，不提太过分的要求，基本上有求必应。”
“那你为什么不留着？你去宇宙的时间比我多得多吧？”
“我？得了吧，我一出现它们就绕着走，就算有这个标记它们对我也只有畏惧，没有尊敬。”秦念朝那只胆大的水母努了努嘴，“也就这只胆子大，今天来找我的时候还不是怕得都快缩成一团了。”
齐岁没看出来水母害怕在哪里，因为语言实在不通，他也没办法强求自己一时半会能听懂一只水母的话。
那只胆大的水母挥了挥触须，飞入通道。裂隙合拢，虚空的星光消失，负十六层的银蓝色月光重新统治了这片天地，天地之间只剩下两个人。
湖面平滑，映着圆月和漫天银蓝色微光。
秦念站在湖边，望着水面上自己和齐岁相贴的倒影，开口道：“把命令用了吧，你总不能一直让秩序的力量挂在我身上，太难受了。”
齐岁侧过头看他，脸上浮起一层愧疚，眉心微微蹙着：“抱歉，我不知道会这样。”
“没必要道歉。”秦念一只手搭在齐岁的肩膀上，说起话来一股怂恿跃跃欲试的劲儿，“秩序的力量规格可是很高的，就算是我在答应之后也没有办法违逆，不趁机提点过分的要求吗？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哦~”
齐岁看着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哪有你这样的。”
“我怎样了？”
秦念一脸无所畏惧，仿佛被约束的不是自己一样，“快点快点，让我听听我们冰清玉洁、威严端庄的天一神君内心深处到底藏着什么邪恶想法。”
齐岁低下头，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金色的符文在他眼前碎裂，属于秩序的力量被激活。
“那……秦念，我命令你，接下来不要拒绝我。”
他往前倾身，低下头，闭上眼睛，轻轻碰了一下秦念嘴唇，蜻蜓点水一样，快得像风吹过湖面皱了一下又平了。
秦念站在原地继续等，等到秩序的力量完全消解，等到那圈金色符文的光芒彻底散了，齐岁还站在那儿，脸微微红着，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就这？！”秦念两只眼睛瞪圆，“我还以为你要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呢！结果就——就这？！”
齐岁脸更红了，迟疑地问：“……那、再亲一下？”
秦念看着他这副模样，拳头捏了起来，没好气地“啧”了一声：“哇，给你机会不中用啊，齐岁，你不会不行吧？”
齐岁脸上那点春风荡漾的笑凝固。
那只黑白色毛发的奶牛猫还在喋喋不休地输出：“大好时间，大好机会！我把时间都给静止了，情绪氛围全都铺垫到位了，结果你就蜻蜓点个水？老实说啊贤侄，你是不是太久没有感情导致性冷淡了？放心吧，做师叔的不会嘲笑你的——”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破了功，嘴角压不住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不，我觉得这个还是可以嘲笑一下的。”
秦念肩膀一抖一抖的，一只手拍着齐岁的肩膀，另一只手捂着嘴：“没想到啊没想到，作为一只龙居然也有不行的时候——”
秦念后面的话被堵了回去，齐岁低头咬住他的嘴唇。
跟第一次蜻蜓点水完全不一样，齐岁扣住秦念的后脑勺，手指压进黑白相间的发根里，把他整个人往前带了一步。秦念被另一只手从腰间兜住，嘴唇被含住，他眼睛瞪大了一瞬，手垂下来，攥住了齐岁的衣领。
终于安静了。
那些挑衅的话全被堵回肚子里，只剩下嘴唇和嘴唇之间细碎温热的触碰声在静止的月光下响起。
接吻的间隙，齐岁退开一点距离，嘴唇还擦着秦念的下唇，声音有些哑：“你简直不长记性。”
秦念喘着，眼角潮红，嘴角往上勾了一下：“那你有本事让我记住啊。”
他的手从齐岁的衣领滑到后颈，把人重新拉回来。
湖边风止水停，树叶悬在半空，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烫得像一团被反复揉捏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