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乐安市整个儿泡进去了，万家灯火从黑暗里渗出来，把城市的轮廓描成一团模糊的金色光斑。热风从街头灌到巷尾，裹着烧烤摊的油烟味和空调外机的热浪，在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打着旋儿，一个个黑色的身影在这些缝隙里穿梭。
齐岁踩在信号塔顶的铁栏杆上，高空的风把衣摆扯得猎猎作响，高的底下那条街上的人仰头也看不见他。
他戴着半包手套的右手按在腰间长刀上，闭着右眼，只露出那只金色的左眼。
黑白的世界在左眼中铺展开来，一切活物的温度从画面里剥离，只剩下轮廓和形状。那片冷灰的底色里，数条猩红色的细线从远处某个位置延伸出来，在视线尽头微微搏动。
后方的天空挂着一轮染上血色的明月，一团漆黑的浓雾从他身下升起，绕过腰际，从背后把他裹住，像什么人从后面给了他一个拥抱。
等了不到半刻钟，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嗒”地响了一声，接通了信号。
“诸位行动人员，我是现任最高权限拥有者之一，小黑。”冰冰凉凉的少女声音在每一个行动人员的脑海中响起。
话音没落，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切进来，音色软一些，带着温温的尾音，像含着一颗化了一半的糖：“我也是现任最高权限拥有者之一，小白。接受来自最高决策命令，本次行动指挥权限由王司长全权移交至我们，小黑和小白将担任你们本次行动的最高指挥官。”
同一时间，另一处。
一栋写字楼天台边上，元欢蹲在铁护栏外侧耐心等待命令，蹲的腿都发麻了，干脆一屁股坐到天台边缘的水泥沿上，一条腿蜷在身侧，另一条腿垂到护栏外面，靴尖在半空中晃着。
曾琴音站在她背后，靠在护栏内侧，余光时不时往下瞟一眼。三十几层的高度，底下的街道像一条发光的拉链，车灯就在拉链齿之间流动。
她们两个的脑子里同时收到了小黑和小白的声音，曾琴音没忍住惊讶，心中的问题脱口而出：“小孩子？我们这次的行动是两个小孩子指挥吗？”
“这两位是终极的继任者，跟小安一样，外表看着小，实际年龄没人知道是几百还是几千岁。”
元欢看着高楼下方，解释完这一句，又嘀咕道：“又是全员出动，还是小黑小白指挥，这次行动真的有这么危险？我们到底是来追捕人的还是面对世界末日的？”
听到这句吐槽，曾琴音在她背后扯了一下嘴角。
这次管理局确实大动干戈，所有o6成员尽数出动，还从各个民间组织抽调了几个实力最顶尖的猎人，组成了一支尖端小队，在乐安市内部追捕“秦念”。她不知道怎么的也被编入了这次行动，站在元欢这种级别的大佬身边简直格格不入。
更让她心里发毛的是，她哥居然没有反对她参与！
“琴音，我这次要抓的那个人不是秦念吧？”元欢忽然开口，曾琴音被吓得后背一凉。
她当然知道现在他们跟踪的那个人并不是秦念，正牌的那位一直都在她哥身边，现在这个人，就是顶着秦念的身份、藏在谷云川身边的程韵星！
秦念叮嘱过她这件事要保密，按理说除了他们家人之外没人知道这个秘密，元欢又是怎么摸到这个方向的？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惊讶，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不是秦念又是谁呀？元欢姐，难道我们这次搞错目标了？”
元欢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我不问你了，看样子这次行动之后我自己会知道答案。说些别的，你哥让我照顾好你，小黑小白也让我多照看你，就好像你身上似乎有什么很棘手的东西一样，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总而言之，不要离我太远。”
曾琴音心乱如麻，但现实没给她时间多想。
眼前一阵恍惚，有什么东西在她感知的底层轻轻翻了一个面，周围的景象仿佛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变。乐安市还是那个乐安市，她从小在这里长大，每一条街她都熟，但某种说不清的异样像一根细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抬头四处张望，弹幕从眼前一条接一条地飘过去，除此之外什么异常都看不出来。元欢依旧坐在高楼边缘，一条腿垂在外面，姿态松弛，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是因为弹幕太多她看错了？
似乎为了应证刚才的感知不是错觉，小黑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管理局已申请启用xt-o015颠倒世界，xt-o023命运时钟，xt-o045不公平裁决，xt-V002阴阳象，最大限度隔绝对现实世界的影响。诸位现在位于镜中世界，所见皆为虚妄，所听皆为念想。”
小白的声音紧随其后：“此处人非人，物非物，请不要被镜像所扰，毫无保留完成此次任务。”
命令落下，远在高处的齐岁没动，肖策先动了。
乐安市新城区的一条窄巷里，两个人正在快步穿行。
走在前面的那人一身深灰色风衣，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他左手攥着另一个人，那人黑发黑眼，容貌明艳，但眉眼之间那种张扬的劲儿收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的不安。
程韵星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四处看，嘴里没停过。
“没有想到他们竟然知道我在乐安市，还提前布置了能够压制我的神隐能力的封印物，不会又动用了什么奇怪的封印物找到我的位置了吧？终极那老家伙简直是可恨，死都死不安生，偏偏还弄一个追杀令。”
他看向前面那人，问道：“云川，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接触过这么多非凡的东西，你确定走这里能躲过他们出市？”
谷云川避开了第一个问题，压低嗓音：“往南拐穿过去就是地铁隧道，管理局的人不敢在市区大动干戈，只要钻进隧道，他们的追踪信号就会被地下管网干扰，再利用你的神隐能力，我们可以出去的。”
程韵星被他拽着拐了一个弯，脚步踉跄了一下，不停地埋怨：“他们怎么敢在市区动手？这么多普通人，随便一个封印物丢出来就是几千条人命，管理局那帮人不是最在乎这个吗？谁给他们的胆子——”
他忽然一顿，停在原地，把谷云川也给扯了回来。
巷子尽头，一盏路灯在风里晃着，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黑色短发，黑色外套，右手垂在身侧，手中拿着一柄漆黑匕首。
是肖策！
来的竟然是o6成员！
谷云川的瞳孔缩了一下，攥着程韵星手腕的手猛地收紧。
面对曾经的老师，程韵星左手在身侧一翻，准备发动时间的力量，但肖策没有给他机会。
他在路灯下消失，瞬间出现在谷云川身前，匕首刺向谷云川，一脚踢向程韵星，快的根本没有反应时间！
程韵星被这强大的力道踢飞出去，后背撞在巷子墙上，闷哼了一声，他瞪大眼睛看着谷云川的方向。
漆黑的匕首从谷云川胸口刺入，上面细密的纹路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匕首化作一滩黑水从伤口融入谷云川的身体。
诅咒匕首，肖策从神谕游戏世界里带出来的道具，中者即死，没有解咒的余地。
程韵星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间意识到了一点，肖策是认真的，他是真的对他们两个人下死手，一点情面也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