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走出审讯室,齐岁两三步迎上来,很自然地牵住他的手。审讯室外的走廊比里面暖和多了,日光从尽头的窗户里斜斜地灌进来,把灰白色的墙壁烤出一层暖融融的色调。
“就说这些?”齐岁侧过头看他,“我还以为你会和他聊更多。”
秦念摇了摇头,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没什么好聊的,我和他本来就不熟。”他把话题岔开,“说起来,我们剩下的时间还挺多的,今晚的宴会要去吗?如果要去的话也赶得上。”
齐岁和刚才那个审讯室里出来的年轻人点头道了个别,熟门熟路地和秦念一起往外走。
“你不是不喜欢那种场合吗?有不去的理由还去干什么?”
秦念睨了他一眼,佯装嗔怒,眉毛往上一挑:“就你懂,还帮我做决定,万一我想去呢。”
“好,”齐岁顺着他的话问下去,“那你说,今晚我们干什么?”
“那当然是——去玩游戏呀!这场宴会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是冲我来的,要是让他们都如愿,就该换我不开心了。”
他反过来握住齐岁的手,用力一拉,人已经蹦蹦跳跳地往楼上跑去。跑得那么急,生怕慢一步就被某个老父亲一般唠唠叨叨的人给拦下来,再灌上一肚子“你要时刻注意自己的精神状态”“按时完成报告不要找代笔”之类的官腔。
秋日余晖落下来,金黄一片,撒在秦念身上,把他银灰色的发尾染成暖色。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声音被风扯碎又拼起来,听着让人心里舒坦。
齐岁嘴角的笑从走出审讯室那一刻起就没落下去过。
九月末的那场宴会,大多数公司与集团都落了一个空。
备受瞩目的秦念本该是这场宴会的主人公,但他没来,给的理由无比正当——配合公安部调查恶性网络入侵事件,没人能挑得出半点错漏。
那场发布会的视频在网络上疯传,极致的反转带来了极致的共鸣,一出活生生的电视剧级别的打脸名场面在热搜上挂了两天,把新风集团和星野科技的知名度拉到了一个新高度。星野科技趁着这波流量推出了新产品线的预热,市场和口碑双收。
第二天,新风集团趁热打铁,宣布云台山上清观于十月一日对游客开放。同时放出消息,黄金周七天,每天都有与《生死门》的联动活动,各种奖励和免费福利层出不穷。
借着这款大爆国产单机动作游戏的风,对游戏痴迷的玩家们闻风而动,上清观的旅游项目肉眼可见地要火。
假期第三天。
早上八点,澄怀居,电竞房。
齐岁早早就坐在了电脑面前开启直播,他自从和秦念在一起之后,对自己的工作怠慢了许多。每天不是在补直播时长,就是去补直播时长的路上。
至于为什么需要补时长?那还用说,直播间里的观众和手里的游戏哪有自家男朋友香?某个看起来很勤奋的主播把大部分时间都拿去陪男朋友了,这才有了现在这副苦命模样,说起来都是自作自受。
这样下来,时间匮乏的齐主播不得不选择一些阴间时间直播。就比如现在,早上八点,这可是假期,正常人假期谁八点起床?
刚刚开播,直播间人数寥寥,但很快从几百窜到了上千。这种活跃度,也就齐岁这个万象平台一哥能做到。
“早上好呀,水友们,假期过得快乐吗?”
一堆“早上好”的弹幕飘过去,一个个带着睡眼惺忪的表情包。
【正睡觉呢,主播直播间开播的提示音把我吵醒了。岁妈妈啊,你简直跟我妈一样,要怎么赔我安详的睡眠?】
【这什么阴间直播时间?幸好我还没睡。】
【不是,岁妈,这么早你要播什么?最近没什么大型游戏吧?】
说起游戏,齐岁现在就来气。
昨天下午没事干,秦念不知道怎么就相中了一款经典格斗游戏,把他喊过来一起玩真人快打。齐岁也是格斗游戏的一把好手,听秦念说自己实力不弱,他升起了好胜心,这一打就是一个下午。
秦念说的确实没错,但他只说了自己“不弱”,没说自己的实力强得那么离谱!
一个下午,齐岁就赢了寥寥数把,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赢的那几把还都是因为各种场外原因导致秦念分心,或者是齐岁根本不想承认的放水。
这一打直接把齐岁打破防了。
秦念话还多,赢了就喜欢放垃圾话,齐岁觉得自己的抗压能力在昨天下午得到了完全的升华。要不是当天就在秦念身上找补了回来,他还能气上更久。
总之,他现在不想看到游戏这两个字。
“不播游戏。”他忽然一下释怀了,语气轻快起来,“今天播点其他的吧。对了,可以和你们介绍一下我现在住的地方,也就是秦念的家。”
这话一出,观众们就不困了,一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齐岁把镜头从电脑切到手机,打着介绍澄怀居的名头,开始炫耀自家男朋友的产业。
亭台楼阁,白墙青瓦,院中有湖,湖中有锦鲤,锦鲤一只只肥得像猪,鳞片油亮。能养出如此之肥的锦鲤,和时不时就来祸害这群鱼的罪魁祸首秦念离不开关系。
齐岁清楚地记得秦念带他游园时介绍的内容,这时又一一说出来分享给直播间的观众。十几分钟过去,直播间人数惊人地达到了万人。
假山堆砌,翠竹成林。跟着齐岁的视角走过一道拱门,未见其人,先听见了“唰唰”的破空声。
【什么声音?】
齐岁没回答,只是带着镜头走出竹林间的小道。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铺着青石板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短袖长裤的人正将一把斩马刀挥舞得虎虎生风。
刀刃破空的声响沉凌厉,寒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力大势沉,仅仅是看着,就让看的人呆愣住。
【哇塞!】
【哇——那是秦老板吗?秦老板还会武功啊!】
【妈妈,华国人都会武功,为什么我不会?难道我不是华国人吗?不要啊!x﹏x】
【好标准!好厉害!我学武术的我都做不到!那把斩马刀二三十斤吧,大佬是怎么挥得动的?妈妈啊,你老婆也太猛了吧!岁妈妈,你悄悄告诉我,你没骗人吗?你真是上面那个?我怎么不信!】
齐岁很满意弹幕上的反应,十分不经意地介绍道:“秦念在晨练,一般他如果起得来的话,早上都在这儿。另外,我没骗人,只有秦念会骗人。”
果不其然,又收获了一堆各式各样的弹幕。
秦念没停手,任由他拍。一套练完,这才提着大刀扔回武器架,沉甸甸的一声金属闷响,他扯过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汗。
“拍我干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
“怎么不好看?”齐岁把镜头往他那边偏了偏,“你明明怎么看都好看,直播间的观众可乐意看了。”
“哦?”秦念笑着走下台阶,凑到齐岁身边,看向他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哟,这么热闹,但直播我晨练还不如直播我们两个玩——”
“那要不早上的直播先到这吧?”
一想到秦念接下来可能会说出来的话,齐岁先发制人,立刻打断。他可不想再和秦念玩格斗游戏,挫败感太强了,他就算喜欢找虐也经不起这种程度的打击。
秦念哼笑一声,揶揄地看了齐岁一眼,没拆他的台,只对着镜头道:“既然齐大主播借我家给他当素材,那我也打个广告。五号那天,我和你们的岁妈妈会去云台山给《生死门》活动当coSER,如果想来偶遇的话,记好日期哦。”
说完,不管弹幕上炸成什么样,直接关了直播间。
秦念拉着齐岁走上台阶,推门而入。这间用作演武场的房间,室内除了各式各样的兵器,剩下的就是各种传统乐器。墙上挂着笛箫,靠窗的架子上摆着一排大小不一的埙,正中央一张矮榻,榻前搁着一架乌黑发亮的古琴。
他把齐岁推到古琴面前,自己盘腿坐在对面,一只手肘支在大腿上,手掌托着腮帮子,仰头看他。
“我累了,想听点好听的,给你一个表现机会。”
齐岁为难地看着眼前这架价值不菲的古琴,一时间无从下手,“这……我虽然学过乐器,但都是钢琴、小提琴之类的,古琴确实没学过。”
“你会。”秦念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齐岁一阵失言。他会吗?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我真没学过。”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秦念还是这句话,齐岁不知道怎么反驳,又不想扫了秦念的兴致。他叹了一口气,在琴前坐好,手指悬在弦上,迟迟落不下去。
“那我就试试吧,但丑话说在前头,一定不会好听的。”
手指抚上琴弦,微微的颤音从琴身发出,像一滴水落进深潭。拨动琴弦,低沉厚重的音调在古朴的楼阁与竹林间传开,顺着窗缝淌出去,惊起了竹梢上两只麻雀。一个又一个音响起,单个的音越来越连贯,最后连接成曲。曲调古朴,仿佛是被时间浸泡过的从容。
秦念愉悦地眯起眼睛,早起的困倦又漫上心头,他干脆扯过来一个靠枕放在脑后,直接躺在了榻上。
他嘟囔道:“这不弹得挺好的嘛。”
“玩得挺开心?”齐岁忽然问。
“开心啊,怎么不开心?和你在一起怎么都是开心的。”秦念闭着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尾音拖着黏糊糊的倦意,“弹琴说什么话,闭上你的嘴巴好不好,平时都没这么吵的。再睡一会儿,好困啊。”
“至少找个被子……”
“专心啊专心,堂堂天一大人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吗?”
齐岁埋怨地瞪了他一眼,可惜这人已经闭上了眼睛,接收不到他幽怨的心情。
琴声悠扬,柔情漫漫。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和着琴声,像有人在远处轻轻翻动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等一觉睡醒,秦念身上已经盖着了齐岁的衣服,而那只娇娇龙盘腿坐在他身边,不知看了他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