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肆与安亭山的会面并没有避讳其他人,两人算是很光明正大的去了东市的茶楼,只不过进了雅间之后,两人谈什么就没人知道了。不是一些安插在赵肆附近的各方势力暗桩不想打探两人交谈的内容,只是那座茶楼被一股若有若无的剑意笼罩,打消了这些暗桩冒险探听的念头。虽然无法打探雅间里说了什么,但很多人还是从安亭山从茶楼中出来时的表情中猜到了什么。
安亭山与赵肆的会面时间并不长,大概半个多小时,安亭山从茶楼中出来的时候,表情有一些喜悦,还有一些纠结,看得出,这位在叛乱中站对队的河北道节度使,一定是得到了东乡侯的某些承诺,不,应该是得到了公主府的某种承诺,因为赵肆可以被看做是公主府在外界的代言人,他的话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相当于公主府的意志。而安亭山的表情为何还有些纠结,很多人认为,这是公主府在暗示安亭山再一次选择站队,是选择太子东宫还是公主府,毕竟洛阳公主的封地可就是在河北道,如果新成立的河西道与河北道连成一片,那将会是怎样的一个局面。
一些知道安亭山底细的家族或者朝中高官,在看待安亭山与赵肆会面上有不同的看法。较为激进的认为,安亭山这一次就是准备投靠公主府,若非如此,他前往东宫拜见太子未果,就应该返回其住所,而不是直接去凤轩阁,更不会单独与东乡侯见面。而较为保守的则是认为安亭山也只是在两头下注,他也怕朝廷的清算,更怕扶持他的势力在这次叛乱失败后报复,所以才在拜见太子未果的情况下,选择拜到公主门下。不过,不管哪一派,都认为安亭山这一次的举动不简单,若河北道倒向公主府,加上对洛阳公主唯命是从的关内道节度使李克劲,算上即将变成河西道的河西都护府,公主府几乎占据了大唐半壁江山,在对那把椅子的争夺上已经占尽了优势,这就不得不让一些家族和官员开始重新评估与公主府之间的关系了。于是从当天下午开始,本来门可罗雀的公主府门前,开始变得车水马龙起来,这也让忙于政务和修习符阵之道的李若宁不胜其烦,到了后来,只好将这些事交给李杰隆来处理,上官韵则在一旁协助。结果这么一来,外界对时局的猜测就更离谱了。李杰隆是什么身份,他可以说是代表着中州王李渔的存在,李杰隆现在在凤轩阁听从公主殿下的调遣,这是不是说中州王府已经倒向公主府了呢?
李杰隆自然不知道外界对于自己的猜测。他现在也顾不上外界如何猜测自己,李若宁用其亲手刻画的镇域符将范无命的境界强控到九品境的一幕,以及前几天李若宁破茧踏入扶摇境的一幕,他可是亲眼所见,李杰隆当时就被震傻了,就这,赵肆还不太满意。于是这些日子,公主府有什么需要,他都尽心尽力的去帮忙处理,就是希望赵肆也能将他收入清月宗,当然,这也是李渔给他的建议,做为中州妖族名义上的首领,她自然要知道很多有关清月宗的事情,若是以前,她定会有所犹豫,因为清月宗遭遇多方联合算计,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很久,直到黑殇城一战,清月宗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世人眼前,李渔才开始考虑要不要和这个昔年最强大的宗门取得联系。于是便有了梦北峰与李渔的密谈,才有了李杰隆唯公主府马首是瞻。
不过,李杰隆能不能拜入清月宗,李渔却不想过多干涉,一是她的身份敏感,二是她也不知道做为混血妖族,清月宗会不会将李杰隆拒之门外,为了不弄巧成拙,李渔认为还是不出面为好。
“上官姐,我是不是帮了倒忙了?”刚刚与被其老爹派来的纪贤寒暄了一会儿,这才将其送走,有了些许闲暇时间坐下来喘口气的李杰隆,看着正在指挥侍从收拾茶点的上官韵,一脸苦相的说道。
“侯爷,您怎么会这么想呢?有您在,可是替殿下分担了不少社交工作,能让殿下有更多时间处理手头上的政务工作,以及完成东乡侯布置下来的课业。”上官韵微笑着说道,“要是没您帮忙,殿下不知道要忙成什么样呢。”
“能帮上殿下些许小忙当然是好的,但小侯刚才发现,小侯的身份好像给公主殿下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李杰隆怎么说也曾是长安城的头号大纨绔,很多人情往来还有桌面下的交易,李杰隆可以说是一清二楚,处理起这些事更是驾轻就熟,所以慢慢的,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好像让外面多了一些意料之外的猜测,所以才有了些许担忧。
“侯爷不必在意,东乡侯说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连些许狂风都扛不住,如何做那参天的扶桑?而且,只要能团结所有的蓝星生命,以对抗未来不知何时便会再度降临蓝星的域外种族,用什么手段,造成什么误会又能如何。”上官韵顿了顿,似是在想赵肆还说了什么,数息后来才继续说道,“东乡侯还说,从历次域外种族入侵蓝星的时间来看,每一次的间隔都在变小,特别是这一次叛乱,多个域外种族的后裔参与其中,这不得不让人怀疑,域外种族入侵的时间点越来越近了。”
“东乡侯的格局果然比我等要大很多啊。”李杰隆感慨道,“若小侯也能为蓝星的未来尽一份力就好了。”
“侯爷,”上官韵轻笑道,“您的心思东乡侯明白,东乡侯说这得看机缘,所谓机缘是双向的,待年后您与东乡侯去一趟西北,再做抉择吧。”
“东乡侯年后要去西北吗?……,啊?年后东乡侯是要小侯跟着他一起去西北吗?这,这太好了!”李杰隆先是一愣,随后有些兴奋的搓着手说道。
“婢子能透露给侯爷的也只有这些了,能不能入了清月宗山门,这个就得看您自己了。”上官韵笑道。
“那是那是,不过还是要谢谢上官姐提点。”李杰隆笑呵呵的向上官韵行了一礼,上官韵急忙闪避回礼。得知了年后之事的李杰隆感觉一下子充满了斗志,疲惫的感觉也一扫而空,让刚刚从李渔那里赶回来范无命见了都有些诧异,莫非小侯爷打鸡血了?
赵肆知道李杰隆在凤轩阁帮忙,也知道外界会传出一些玄之又玄的传言,不过他一点也不着急,有些事正是她与唐王推波助澜的结果,将权力交还给人民,这件事一定会遭遇重重阻力,所以就必须采取一些必要的、非常规的手段。
所以明面上,李若宁与继续没有见面,但实际上,从李渔率领天雄军返回襄州开始,这对未出五服的姑侄就没有断过联系。对于这次叛乱,李渔有自己的看法,而她的这种看法恰恰与唐王、赵肆不谋而合。从最终结果来看,这一次平叛成功,是唐王运筹帷幄,李渔配合默契,赵肆顾瞳奇兵突现以及大唐军民一心的结果。但透过表象看本质,这一次叛乱者的联盟看上去汇聚了蓝星大半顶尖势力,但从过程上看,这些人之间可以说毫无信任感,各个势力,甚至势力内部都各存心思,勾心斗角,简直就是一盘散沙,而除了作为主力的周家,李玉衡以及郭子嘉,其他人的所作所为就像是在演一出临时编出剧本的娱乐节目,比繁荣纪元时期,那些所谓明星参加综艺节目还要让人觉得可笑。这些人在长安的展现的实力,甚至不如郭子嘉与李玉衡等人安排人手在荆州刺杀蒋如玉那次让人印象深刻。难道十二年的等待,布局如此深远,就因为几个意外,便落了个丢盔弃甲,狼狈不堪,草草收场结局吗?
今天,在安亭山与赵肆会面后不久,李渔便在梦北峰的协助下,隐藏身份来到了凤轩阁,这件事,连在外面忙碌的李杰隆和与安亭山会面的赵肆都不知道。
赵肆与安亭山详谈了一番后,没有选择直接回到凤轩阁,而是先去一趟正在装修的侯府。在关闭了所有阵法之后,已经开始清理庭院的侯府已经不像之前那般荒凉,至少庭院内少了那些枯枝烂叶,看上去整洁了很多。房屋的装修要等到年后春暖花开的时候在进行了,这件事赵肆全权委托给沙达木来办了,他相信老沙的审美和能力,一定能将侯府装修的完美。当然,赵肆也跟沙达木通了气,装修的简单一些就行,反正自己住在这边的时间也不多,就不要花太多的钱,将钱用到提高钱老他们这些科研人员的待遇上,比装修一座豪奢的房子要有用的多。
在侯府内溜达了一圈后,赵肆去了一趟绿洲酒店。坐在自己的房间内,赵肆有一种想要就这样看着窗外城市的景色,不愿意在动弹的想法。是不是累了?赵肆是这样问自己的,答案是否定的,他没有权利去谈累不累,这个世界不会给他觉得累的机会和时间。孤单吗?也许吧。不过在跟水晶棺中沉睡的白伊一说了会儿话之后,赵肆感觉好些了。现在可以确的是,唐王的这滴涅盘精血没有问题,到时候将其炼化,在找到其他的东西,至少可以解除顾瞳身上的诅咒了。而安亭山送来的稳固神魂的功法和技术也没有问题,这也为赵肆未来复活白伊一又增加了几分成算。至于自己,“由四始由四终”,这个谶语不一定是说自己将会终结那来自星河的诅咒,没准是到自己这一代,这个姓氏就此终结了。如果真是那样,独自活下来的顾瞳会不会觉得孤单呢?也许会吧。
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赵肆收起水晶棺准备返回凤轩阁。李若宁刻画镇域符已经比较熟练,成功率也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这样的情况下,赵肆自然不方便再住在凤轩阁,不管自己是何身份,这都不太妥当,所以赵肆准备一会儿跟李若宁说一下,就搬回到绿洲酒店。只是刚下了楼,便接到梦北峰的电讯,言明李渔就在凤轩阁,问一问赵肆何时返回凤轩阁,中州王有要事与赵肆相商。想着此前便与李渔有过联系,探讨过这一次叛乱之中的可疑之处,赵肆也就没有想太多,上了车向凤轩阁而去。只是车行至半路的时候,赵肆才突然有点咂吧出味儿来。为了试探李渔的态度,去往襄州的是梦北峰,随后为了配合唐王和李渔演那出大戏,去襄州的还是梦北峰,在此之前一直为公主府和中州王府牵线联系的依旧是梦北峰,现在着急问赵肆何时回去,阐明李渔正在等他的仍然是梦北峰,别说这位不良帅是在为清月宗拉一个强力的帮手,这明明就是一个外冷内热的奇男子在为心上人排忧解难嘛。好一个不良帅梦北峰,这算是铁树开花了?这家伙牙口还挺好,整个大唐唯一一位女子王爷,他也敢下嘴去啃?佩服佩服。
赵肆坐在车上,看着窗外街景和各色行人,以及被安全网和隔离墙围起来的建筑,赵肆突然觉得如果这个世界能永远这么祥和,相爱的人可以相守,生活可以如此平静那该有多好。等到天下太平了,他是不是得张罗一下梦北峰和这位大唐王爷的大事,对,还有宁不语和周嘉,不知道杜梓琪和朱袅袅要不要也举办个仪式,还有上官韵和老沙,不过不知道这俩人为什么一点进展都没有,是真没看上对方,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如果天下太平,看着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其实也蛮好的。
一路上,赵肆就这样轻松的笑着回到了凤轩阁,不过他没有从正门进入凤轩阁,而是让车从侧门开了进去,倒不是玩什么欲盖弥彰,只是梦北峰提醒过,李渔是隐藏身份来到凤轩阁的,这件事连李杰隆都不能告诉,赵肆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过他相信梦北峰是不会坑他,于是便避开了正在前厅代李若宁会客的李杰隆,直接从侧门进入了后院。
待赵肆来到凤轩阁后院的书房时,李若宁已经陪着自己这位远房姑姑说了好一会儿话了,不过看上去两人谈的很尽兴,赵肆进来的时候,两人依旧手拉着手在说着体己话。而梦北峰则是安静的守在门口处,神识笼罩整个后院,以作防备,所以赵肆刚刚踏入后院,他便已知晓,只是没有出声提醒李若宁与李渔二人,想来他也是想让赵肆看看姑侄二人情感是如何亲厚吧。唉,为了心上人,这老梦还真是想的周到啊。关于梦北峰和李渔之间的八卦,这是赵肆一进房间见到李若宁与李渔后想到的第一件事,第二件事嘛,李渔确定是四十多岁吗?竟然如此年轻,容貌上竟不比李若宁差几分,老梦啊,看来你果然是个老颜控了啊。
“见过王爷,在下早就在不良帅那里听闻您的大名,今日得见,果真非凡。”赵肆进了书房,先对守在门口的梦北峰和坐在主位的李若宁点点头,随后一脸微笑的对着身着黑色毛呢大衣的李渔拱手行礼道。赵肆这是第一次见到李渔,要说听闻过,多数也是从李若宁那里得知,至于说是从梦北峰那里听来,完全就是赵肆在故意挤兑梦北峰。
“东乡侯谬赞了,倒是孤王第一次见到东乡侯,便知那句百闻不如一见却非虚言。”李渔看向赵肆笑着回礼道。眼神却不经意的从坐在门口的梦北峰身上扫过。
“能得王爷如此盛赞,在下不胜荣幸。”赵肆笑道。
“师傅,您和姑姑就不要如此客套了,都是一家人,咱们坐下来说。”李若宁笑吟吟的看着李渔和赵肆说道。
“一家人,对,是一家人。”赵肆似笑非笑的看了梦北峰一眼,随后对着李渔微笑着说道。一向沉稳的梦北峰难得的将头撇向一边,没有说话,也没有与赵肆对视。而与赵肆对视的李渔,则是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慌乱,随后又很快恢复如常。
“师傅,快坐,姑姑这一次过来,是有要事与师傅您相商的。”李若宁没有在赵肆几人的言语与表情上看出什么,但见自家师尊还站在书房中,立刻站起来请赵肆上座。
“哦?不知王爷来此有何要事相商?”赵肆在李若宁的下首位坐下后,笑着对李渔问道。
“也不算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只是对一些事有些疑惑,听闻东乡侯心思缜密,判断时局洞若观火,所以孤王很想听一听东乡侯的意见与看法。”李渔笑道。
“王爷过誉了,不过王爷有何不解之处不妨说出来,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咱们一起商议一番。”赵肆闻声笑道。于是,时间有限,李渔也不再推脱,便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就如同之前李渔与李若宁联系之时说的一样,她对这一次看似毫无逻辑,完全像是随性而起的叛乱有着深深的疑惑与不解,总感觉事情不应该如此简单,所以才特意来到凤轩阁,与赵肆面谈。
“王爷的疑虑,我与唐王陛下相谈的时候也提到过,这也是我与唐王疑惑的地方。”听完李渔的叙述,赵肆思索片刻,肃容说道。
“哦?王兄也如此疑虑?”李渔蹙眉说道。远在山南道的她对于长安城内的情况并不是特别了解,很多事还是通过李杰隆和范无命的转述,才对长安城平叛一战有了个大概的了解,所以管中窥豹的李渔对这一次叛乱有所疑虑实属正常,但若做为直接当事人的唐王对此都有疑虑,那么只能说这次叛乱从开始到结束都存在疑点。
“不错。”赵肆点点头,沉声道,“陛下认为平叛的过程太过顺利,这不像一个延续了十二年的计划,完全像是临时起意的叛乱,但目前从审问的结果来看,这确实是李玉衡等人在血色长安失败后筹谋了十二年的大计划,但结果却远不如十二年那一次,甚至不如行刺太子,并将其掳走的那一次。”
“孤王的疑惑也在于此,如果说逆贼的失败源于王兄、东乡侯与昭阳郡主在长安城中,这从客观的角度分析确实合理,但就是因为太过合理,才让人觉得不合理。”李渔蹙眉沉声说道,“十二年前的血色长安,没有郭子嘉,没有安亭山,没有母虫,没有那个南鬼,没有南妖和昆仑妖族,也没有南方集团的参与,更没有经营了十年之久的西郊村地下要塞等等。可当十二年后,对方的实力比之前强大了数倍,计划的也更为缜密,却输的更为迅速彻底,这又是为何?难道付出了江南五大家族精英覆灭,从此一蹶不振,多方势力在大唐内部经营这么多年的力量一朝尽毁的代价,又等待了十二年,就是为了戕害我大唐十数万百姓,演出一场史无前例的闹剧,让我大唐百姓更加团结,更加同仇敌忾?”
“如果只是李玉衡等人叛乱,那么我与瞳瞳参与其中对于叛党来说确实是个意外。但参与叛乱的还有覆月的人,就不可能不知道落星河是脱胎于镇域剑,用在姜伯约身上的阵法又是脱胎于落星河,这些东西都是当年清月宗遭逢危机散落世间的,身为宗主的我,不可能没有破解的法子。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是毫无顾忌,几乎没有做太多防备的发动了叛乱,如果说覆月想要坑死其他势力,独霸蓝星,我能理解,这种事他们干得出来。可他们也付出了四席战死一席被俘的代价,就算覆月家大业大,也禁不起这样的消耗。”赵肆顿了顿,沉声道,“所以我与唐王的意见是,这幕后还有一双手在操纵着这一切,只是不知道这双手的主人想要做什么,至少从目前来看,这双手的主人既不算我们这边的,也不算对面的,他似乎在制造一种微妙的平衡,赚取最大的利益。”
“也就是说这一切的背后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推波助澜?”李渔坐直了身子,皱着眉头看向赵肆,语气有些冰冷的说道。
“不错,而且这个第三方势力应该已经存在很久了,只是藏得很深,极少露出破绽。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他显露出破绽是不是故意为之,而像覆月之类的势力发现后会不会有什么动作,总之,我们现在只能静观其变,争取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赵肆沉声道,“因为我有一种感觉,我们会跟幕后那一双手的主人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