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目光淡淡落回端坐席中、神色沉稳内敛的艾长弓身上，心底的思虑层层铺开。
偌大导演部大厅肃穆寂静，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被主屏幕上剑拔弩张的bc战局牵引。
黄伟强紧盯c旅防御部署，神色笃定自持，坚信苏景然的山地诡道足以拖住甚至反制b旅的正面强攻。
牛国梁目光紧锁b旅稳步收拢的装甲集群，眼底满是底气，认定自家部队正面硬刚的攻坚实力，足以碾碎山谷狭窄地带的一切防御。
两位老战友依旧沉浸在彼此的战术较量、集团军荣誉博弈之中，口舌之争虽已停歇，心底的较劲分毫未减。
唯独艾长弓，自始至终松弛从容、不争不抢、沉默观局，仿佛场内三方博弈、两家鏖战都与x1集团军毫无干系。
但向前是谁，稍微有点不对劲他就能抽丝剥茧发现华点，阅人无数的他，早已看透了这份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
世间从无这般巧合的战局。
从演习开局地形划分、兵力站位，到c旅弃平原、奔山谷、抢占高地；从b旅被虚假电磁信号迷惑、迟疑观望，到两军彻底扎堆西山狭小腹地、互相牵制、无路进退——所有看似临场应变的战局走势，全部踩在了A旅最舒服、最有利、最致命的预设节奏之上。
看似是苏景然兵者诡道、金蝉脱壳盘活死局，实则是有一双场外大手，从开局落子之初，就默默布下了全盘棋局。
向前指尖轻轻抵着桌沿，不动声色，心底已然通透。
这哪是什么临场奇招，这分明是战前就敲定好的计谋。
甚至因为保证公平，各家部队所在位置在演习开始前一刻都是保密的，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心思给对手挖坑下套，说明这个计划只是他们多个计谋中的一个。
早在本次对抗军演任务下达之前、三大集团军就拿到了这次演习的地图，只不过他们手里的资料是不完整的。
但从那一刻起，x1集团军军长艾长弓，就已经带着旅级主官、参谋部核心人员，推演完了所有可能出现的战局走向。
不完整的地图、模糊的战场地形、未知的对手战术，在其余两个集团军眼里是限制、是变数、是风险。
可在艾长弓和樊振山的推演体系里，是绝佳的诱敌盲区。
x1集团军参谋部，早在演习筹备阶段，就针对山地战位，拟定了三套核心战术预案。
第一套，敌全军压境、固守待机；
第二套，两两混战、侧翼袭扰；
第三套，也是最隐忍、最高明、最耗时的一套——示弱蛰伏、以弱诱强、放敌入局、关门收网。
也就是此刻正在完美落地的战局。
A旅开局刻意“暴露短板”，对外呈现出侦察半径有限、山地机动保守、主动争夺意识薄弱的假象。
明知西山山谷隘口、南侧高地是整片战场上少数的兵家必争之地、易守难攻的战术制高点，却刻意“视而不见”，假装侦察不到、预判不准、错失先机。
他们不是没有能力去占这个点位，而是故意不去占的，这群糟老头子坏的很。
一旦A旅开局抢先占据山谷高地，就会直接成为全场焦点，同时直面bc两旅的双向压力，提前卷入战火。
最好的布局，从来不是自己抢占所有优势，而是诱导对手自己走进死地。
艾长弓太懂另外两个老战友的性子。
牛国梁性情刚猛、主战喜攻、信奉火力平推，遇弱必追、遇虚必打。
黄伟强心思缜密、擅长诡道、敢于弃子破局，遇僵局必转、必寻地利翻盘。
所以他预判：
平原开阔地带，若是b旅在此，那他们集团军的前期计划必然有快速出击，打敌不备这一套连招。
c旅正面扛不住重装攻坚，必然弃地转移。
西山山谷高地，必然是c旅唯一的转移落脚点、救命死地，于是，A旅故意示弱隐身。
让出制高点，等着c旅绝境入局。
故意留存战场空隙，等着b旅尾随压进，静静看着两支精锐主力，一步步自己挤进三面环山、进退两难、互相牵制的狭小牢笼。
等到两军彻底胶着、正面对峙、注意力完全锁定彼此之时，就是A旅雷霆出手、一锅收网的绝杀时刻。
这一盘棋，从赛前沙盘就已布好，隐忍整场，只为最后一击。
向前眸光微深，再次扫过艾长弓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已然了然。
艾长弓此人城府、格局、隐忍、布局能力，目前来看，能力在牛国梁、黄伟强之上，但人品这一方面他不了解，也拿不准。
而此刻端坐席上的艾长弓，看似淡定观局，心底实则思虑万千、层层盘算，没有半分表面那般松弛。
方才牛国梁与黄伟强激烈对线、阴阳互怼，全场热闹喧嚣之时，他始终沉默旁观、极少插话，绝非单纯看戏。
是慎言，是自保，是数十年军旅沉淀的通透，言多必失，这是他深耕军界多年刻进骨子里的准则。
这次军演，规格极高，光是从战区司令员向前、战区陆军军政主官全员坐镇导演部就能看出来。
三大集团军下面的王牌部队同台竞技，比拼的从来不止场内旅级部队的战力，更是各集团军军长的指挥视野、布局格局、带兵能力。
他太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
艾长弓一路走来，不能说是毫无背景、毫无后台，只不过是他赶上的时间不对，以前对他关照的老首长、老领导，早已全部退休离任，在现在的人脉链条上，能给他提供帮助的人已经彻底断层。
他先后跨两个战区、两个集团军任职，履历足够丰富、资历足够深厚、战功足够扎实，可唯独缺少推荐。
他的年龄已经到了临界关口。
再过两年，他就到了正军级最高任职年龄，届时再无向上空间，只能退休、草草收官军旅生涯。
可如果能抓住机会，他赶上副大战区的末班车，到时候年限延长，算上现在剩下的两年，他还能在干5年 ，足够干完一任年限退休养老了。
今年、明年，是他军旅最后、唯一、仅此一次的上升窗口期。
他早已打探到小道消息，说明年陆军有可能会有副大战区级岗位迎来一轮退休更替，到时候军种机关、战区陆军机关都会空出关键副职岗位。
无论是调任陆军军种机关副职，还是在战区陆军担任主官，对他而言，都是完美归宿。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要有足够分量的领导，愿意为他说话、为他推荐。
向前，新到任的战区司令员，大战区级核心主官，还有战区陆军现任司令员袁方晨，政委杜宗杰他们都拥有晋升推荐的话语权。
尤其是袁方晨、杜宗杰，那是战区陆军军政两个大家长，手中有晋升推荐的能力。
这三位，就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也是全场级别最高、分量最重的机遇。
所以整场军演，他始终克制着自己，告诫自己要低调，不能抢风头。
太跳脱，容易让向司令员觉得他这人张扬浮躁、不稳不沉；
太张扬，容易抢了另外两个集团军的现眼机会，太激进，容易暴露野心，被盖个急功近利、心性不足的标签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现在的年龄，输不起。
一步冒进，就是生涯暂停、原地踏步、直至退休，一步沉稳，就是高光亮相、逆风翻盘。
因此，他宁愿憋着、藏着、忍着，全程静默蓄力，只等最后决胜一刻，拿出碾压全场的战术成果，用实打实的战场实绩，代替所有口舌之争、所有自我标榜。
场内的A旅，是他的答卷，这场军演，对牛国梁、黄伟强而言，只是集团军年度荣誉、旅级战力比拼。
可对他艾长弓而言，是赌上后半段军旅仕途的终极述职。
他要让向前、袁方晨、杜宗杰三人亲眼看见：x1集团军，不逞口舌之利、不恋一时输赢、不搞莽冲硬拼，善布局、懂隐忍、知兵法、通全局。
麾下主官沉得住气、藏得住招、谋得全局，麾下部队打得出来。
这就是高级指挥人才最稀缺的战略素养。
艾长弓眼底微光暗敛，面上依旧平和如常，目光继续落在大屏之上，看似紧盯战局，实则心底早已笃定结局。
场内西山山谷，战火将至，死局已成。
c旅移动指挥车内，紧张氛围早已拉满。
信号彻底中断的半小时里，苏景然反复核对所有侦察数据、研判战场态势，所有判断全部指向同一个结果——b旅彻底破局醒悟，即将全线总攻。
山地地形闭塞、侦察受限，没有任何全域视野，所有预判只能基于当面敌情、有限数据、战场经验。
没有上帝视角，无法窥探盲区，这就是真实实战的残酷性。
苏景然的判断，已经是一线指挥员能做到的最精准、最理性的临场研判。
“各单位再次核对战备状态！”
“反坦克连阵地隐蔽到位，严禁提前开火暴露点位！”
“高地火力单元分层布防，表层阵地放弃后，第二层、第三层防线立刻衔接补位，不留火力真空！”
“步兵班组梯次布防，重点盯紧谷口正面，严防b旅步车协同突进穿插！”
一道道指令简洁凌厉、层层落地。
c旅全员凝神聚力，所有兵力、所有火力、所有警戒重心，百分之百锁定东侧谷口正面的b旅主力。
所有人都在严阵以待，准备迎接这场注定惨烈的山谷阵地攻防战。
战士们握紧枪械、隐蔽就位，炮兵班组校准射界，反坦克小组死死盯着狭窄谷道，静待b旅装甲集群踏入伏击圈。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眼下的危机只有一个，正面b旅的重装攻坚。
至于侧翼他们也安排了人防守、同时为了防备后方他们还安排了两个坦克连，及一个合成营。
只不过他们想不到蛰伏整场的A旅，早已不是观望状态。
西山北侧，连绵矮山林地。
A旅旅长樊振山，坐在伪装的指挥车中，周身气氛冷肃沉稳。
从演习开局至今，他全程听从集团军预设战术，极致隐忍、极致克制、极致藏锋。
哪怕眼睁睁看着绝佳高地被c旅抢占，哪怕看着两家旅级主力在自家门口疯狂拉扯、鏖战厮杀，依旧一枪不发、一步不动。
他按照自家军长的全盘布局稍稍做了些调整。
示弱，是为了麻痹对手。
装糖，是为了诱敌深入。
蛰伏，是为了一击定局。
战前集团军专题会议上，艾长弓那句叮嘱，他至今牢记于心：
“整场演习，没有必要抢先手，最好不要提前接战，让bc两旅先互耗、他们互相对抗、打上头后，就容易放松侧翼与后方警惕。”
“等到他们战事胶着最激烈的时候、注意力最是集中、那个时候阵型一定有突破口，到时候就看你自己能否找到机会。”
而此刻，就是最佳战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