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劫【墨阵】
灰雾重新聚拢的时候,血擎天和巴图已经支撑不住了。
血擎天的半截血刀插在一个灰袍人的肩头,他双手握着刀柄,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刀上,像要把这一截断刀从对方身体里一路砍到脚底。巴图的右臂已断,就用左手一拳一拳砸在另一个灰袍人的胸口,拳骨碎裂也不曾停止。他们两个人的吼声在后山的废墟里来回撞,像两头被围猎的兽明知要死仍要撕下猎人一块肉。
但他们终究是强弩之末。灰袍人似乎早就看透了九天这班人的路数,他们不慌不忙,甚至在血擎天和巴图的冲锋前又聚出一层薄薄的灰雾盾墙。血擎天撞上去,刀没进盾墙半寸,人就被弹飞出去,砸在玄机子旁边的一截断柱上,喷出的血把半根断柱都染黑了。巴图跟在后面,被一条灰丝抽中左腿,半条腿几乎被削断,他踉跄着跪下,还想站起来,灰丝已如蛇群般缠上他的身躯。血擎天挣扎着爬过去,想拽他,却只抓住一把灰白色的雾。巴图没回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老血,下辈子……再拼酒!”而后灰雾猛地一收,巴图消失在原地,只剩一根断臂粗的黑铁链子落在地上,和一只碎成两半的酒葫芦滚在一起。
血擎天像疯了似的嘶嚎起来,他满身是伤,双眼赤红,挣着从地上站起,两条腿都在发抖,可他居然又冲了上去。灰袍人抬手,灰雾如墙,将他再次拍飞。他摔在阵玄子脚边,浑身是血,眼神已经有些散乱了,嘴唇颤抖着,像在念一个名字,又像在骂这天不公。
阵玄子就站在他面前。这老人已经来了有一阵了,只是没人注意到。他生得极瘦,灰白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颧骨高耸,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河床。他穿着万法仙盟的旧法袍,袖口破了一角,左边肩膀到胸口的位置被灰雾蚀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已经开始发黑的皮肤。
他的挺直背站立着。在这满地血污和残肢之间,他站得像一根从废墟里长出来的老松。
他低头看了血擎天一眼,弯腰把他刀柄上的手掰开。血擎天的手指已经僵了,掰开时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阵玄子叹了口气,说:“躺着吧。”声音沙哑得很,像风从破了两百年的旧窗里漏进来。血擎天瞪着他,嘴张了张,只从喉咙里咳出一团黑血。阵玄子没再看他,转过身去。他身后,四十九名万法仙盟的阵修已在夜色中列好了阵势。四十九人,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退。他们脚下踩着万法仙盟独有的“尺规步”,一道道银灰色的阵纹从他们脚底蔓延开来,像一张被月光浸透的蛛网,在灰雾里安静地亮着。
灰袍人似乎不愿再拖了。两个灰袍人同时举手,灰雾翻涌,要再聚灰茧。他们看出来了,再让九天的人这样不要命地磨下去,即便荒力无穷无尽,他们的法体也撑不住。青铜灯的光在雾中忽明忽暗,灰白两色的荒纹从他们袍角下疯狂爬出,像活物般朝石殿方向漫去。沈墨看着那些荒纹,又咳出一口血。琴心境的琴声仿佛还在山风里回响,月瑶的月光也还没散尽,可她们都没能真正拦住这些东西。
阵玄子抬起了手。他没有结印,也没有念咒。他只是在虚空中画了一笔。指尖过处,墨色的光纹亮起来,像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夜色里写字。那一笔极慢极稳,像老秀才在宣纸上落笔,笔锋藏了千百年的功夫。灰雾撞上那一笔墨光,竟像撞上了铁壁,轰地一声倒卷回去,雾里响起一片极细极碎的崩裂之声。灰袍人的手同时一顿。阵玄子又画了第二笔。这一笔不再墨色,而是带着极深的赤红——他割破了自己右手食指,以血为墨。血光在雾中划出一道半弧,如残阳坠海前最后一道余晖。那血弧落在地上,与四十九人脚下的阵纹交汇,整张蛛网猛地一亮。
阵玄子的头发全白了。不是他们说的灰白,是像落了场大雪,白得发亮。他的身体更瘦了,可他的眼神像被点燃了一样,亮得骇人。他站在血色阵心,背对着石殿,面对着两个灰袍人,开口道:“请两位入阵。”
这是万法仙盟最古老的战阵,叫“血墨天图”。以自身精血为墨,以元神为笔,以四十九名阵修为纸,画一座杀阵。阵成之后,纸也是会烧的。他要用这四十九条命再拼掉一个。灰袍人终于不再托大,两人同时将青铜灯聚于胸前,灰光如两条怪蟒,一左一右扑向血色大阵。阵玄子站在最前,只身挡在蟒首之前。他左手凭空一划,墨色如浪,一道道漆黑的阵纹从他掌心奔涌而出,像有千军万马在墨浪里冲锋。灰蟒撞上墨浪,整片后山都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阵中四十九名阵修同时闷哼,脚下阵纹明灭不定,有人膝盖一弯,有人七窍流血,却没有一个人离开自己的位置。
阵玄子又画了第三笔。这一笔不是墨,也不是血,是他将自己一缕元神抽出来,在指间燃成一点极亮极白的火。他将这点火往灰蟒七寸处一按,火光大盛,两条灰蟒被炸成漫天灰絮。灰袍人中的一个终于被这一击震得倒飞出去,青铜灯脱手而出,在半空中碎成数片。阵玄子把笔再向前一递,那一笔墨光穿过灰雾,精准地钉进那人胸口。那人还在半空,身体便像被定住了,从胸口开始向外化作灰烬,一层一层,像一张被烧着的旧画。
另一个灰袍人见势,袖中灰丝如潮,直取阵玄子后脑。四十九人中最靠前的年轻阵修忽然扑了出来,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击。他的身影像一张被风卷起的纸,在半空中碎成无数片,连尸骨都没能留下。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万法仙盟的阵修们一个接一个地扑向灰丝,像飞蛾扑进烛火,连惨叫都没有,只有法袍碎裂时那一声声极轻极轻的“噗”。他们用命填进那条灰丝与阵心之间的空隙,为阵玄子换来了三息。就三息。阵玄子转过身来,整个人已经透明得像一张浸在血里的宣纸。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最后他只是提着那支由元神凝成的“笔”,朝最后一个灰袍人遥遥一递。笔尖落处,墨色炸开,一整幅血墨天图从地上翻卷而起,像一幅画被狂风扯碎。灰袍人发出一声极尖极细的惨叫,身影被那一层层墨色与血光绞得粉碎。最后一名灰袍人,陨。阵玄子站在血墨之间,身体一点一点地淡去,像一张被火舔过的老画,从边角开始化为灰烬。他最后看了一眼石殿。冰魄本源还在那,冰蓝色的光已极弱极弱,像一小片悬在雪地里的旧月亮。他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然后整个人和那四十九名阵修一起,化作了漫天血墨。血墨落地,浇不灭那最后一点冰蓝。
阵玄子,陨。万法仙盟四十九名阵修,陨。
后山的雾终于稀薄了。夜风从裂缝方向倒灌进来,吹得满山碎木、残甲、破布像下了一场极冷的雨。沈墨还活着,被压在石殿外的一截断梁下,意识模糊中看见断望岳一条腿没了,正用重斧撑着地面往石殿方向爬。玄机子靠在不远处,脸色青灰,已经没了气息。天阵子半边脸被灰雾蚀烂,倒在玄机子旁边,手中还握着半截阵盘。云胤斜坐在地,胸口破了一个大洞,剑意仍凝在指尖,像舍不得散。瑾瑜仙子伏在公输恒身上,后心如刺猬般插满灰丝,可她的手指还搭在公输恒的脉上,像在确认他还有没有气。木青皇主的青霖古树已彻底枯死,他靠坐在树根旁,抬头看天,眼睛睁着,一滴泪冻在眼角。蛮山趴在灵龟背上,龟已死去多时,而他到死还保持着用手护住一名器殿弟子的姿势。百花夫人的灵藤尽断,她躺在花根之间,像一朵被连根拔起的旧花。药尘子跪在石殿东侧,背靠着殿壁,脸上还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说不清是笑还是悲的表情。殷无邪还活着,半边身子被埋进土里,满身银甲碎得像鱼鳞,可他仍在一下一下地、极微弱地呼吸。
九天的人,能站立的寥寥无几。
此刻后山之上,除了风,再没有活人的声音。只有冰魄本源在石殿深处,像一颗不再跳动的心,静静地、孤独地悬着。而那粒暗金色的莲子,还在跳动,一下,两下,极缓极轻,像在问这漫山遍野的雪,和这满目疮痍的夜,为什么还没有人回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