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二章 战
陈峰跪在雪地里,很久没有动。
归墟裂缝在他头顶百丈处无声张合,倒灌下来的雪已经积到了他膝盖。那些雪不是九天该有的雪,是冰阮最后的本源炸开之后,从冰魄核心一路卷上来的寒霜。每一片雪落在肩上,落进衣领里,都带着极淡极淡的冰蓝香。他认得这股味道。玄天殿后山,她闭关的石殿外头,常年就是这个味道。冷,清,带一点像雪水泡过的旧梅香。他以前总说这味道好闻,她就说等哪年下了新雪,折几枝冰梅插进他房里。他等到了。等到的是这漫天的、再也折不起来的冰梅香。
他的背佝偻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半边。火阮站在他身后三步处,没有出声,只是咬着下唇,咬得发白。萧瑟站在她身侧,葬剑插在地上,剑身上的灰白纹路像死了一样暗着。尺老和苍崖一左一右守在旁边,所有精英弟子都单膝跪在雪里。阿烬跪在最后面,怀里那三枚莲子早已不烫了,像三颗被冻死的小石子,贴着她心口,冷得她浑身发抖。她刚才接住那几片银白残瓣时还没哭,现在才无声地掉下泪来。那残瓣落在她掌心,碎成极细的银粉,从指缝里漏下去,像她的半条命也漏掉了。那是冰阮最后还回来的天墟之灵。
陈峰忽然动了。
他慢慢站起来,动作极慢,像一具刚从冰里凿出来的旧铜像。深紫衣袍被雪浸透,袖口上的源种紫薇花结了薄薄一层冰,他没拍,就那么站着。他抬头看向天穹,归墟裂缝还在那里,金光与灰白交错,像天穹上被人划开的一道伤口。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都是谁的人。”
没有问句的语气。像在念一道已经写好的名单。龙尊的龙爪还按在接引台废墟上,却忽然一沉。陈峰说这句话时,周围十丈内的积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压得往下陷了半尺。
“青扇。”陈峰念出第一个名字,声音依旧很轻。
“荒渊。荒篁。”第二个,第三个。
“渊殿。”他的右眼魔瞳缓缓睁开,暗金色的竖纹像一道被血浸透的裂痕,周围九条分支不再舒展,反而如九条被激怒的蛇,紧紧绞缠在瞳孔周围。右脸颊的魔神面具无声浮现,不是笼罩,是“侵蚀”。面具边缘没有边界,而是一道一道地熔化、蔓延,像暗金色的铁水在皮肤上流淌,流过颈侧,流过锁骨,没过右肩。右臂上的霜花与魔焰同时燃烧,灰白与暗金绞杀在一起,发出一阵阵极刺耳的尖啸。
“还有太始殿。”他说完最后一句。
龙尊终于开口,声音像从云里滚下来的雷:“陈峰,你给老子听清楚。你现在回太始殿就是送死。青扇该死,但你不能现在就去死。你身后这些人还活着,他们怎么办?。”
陈峰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眼睛让龙尊这条活了十二万七千年的老龙都后脊一凉。那不是人类的眼睛。左眼混沌灰光像烧化的星髓,右眼暗金魔瞳像从上古战场万尸坑里挖出来的老凶器。他的声音还是很轻:“龙尊前辈。我道侣还在雪下面。我兄弟们的骨头还没凉。你让我等?”他说着,竟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让火阮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心疼,像看见有人在亲手把心口最后一点光捏灭。
陈峰转过身,面向太始殿方向,右手的弑月剑不知何时已自行出鞘。剑身上的魔焰如注,像一条被关了太久刚刚出笼的暗金恶龙。他走了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落下,雪地里都留下一串灰白色的湮灭霜花。龙尊的龙威压下来,像一座山倒向他的肩膀,他的步子沉了一下,却没有停。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让脚下的地面微微塌陷。龙尊没有再说话。因为他看出来了,陈峰已经快压不住了。他若再拦,陈峰的反噬会把他自己也烧进去。
“你们谁都别跟来。”陈峰的声音被风卷着往后送,像用剑在空气里斩出来。火阮想追,被萧瑟一把拽住。萧瑟的葬剑还插在地上,握剑的手抖得厉害,可他还是把火阮按住了。尺老把玉骨剑拔出来,又垂下去。阿烬往前爬了一步,被赤玄轻轻拉住。韩铁等九名精英齐齐膝行转身,血从咬破的嘴唇里滴进雪地,不敢出声。
陈峰一路向太始殿方向走。他周身的气息已经压不住了。魔神第二层疯狂震颤,像笼中困兽将铁栏撞得寸寸弯曲。他的气息在外溢,不是因为不能收,是已经不愿收了。他不想再藏,不想再稳。杀意如狂潮,从每一根骨纹里涌出来,将空气都搅成灰白。太始内境就在前方,淡金色的护罩被他的气机冲得剧烈明灭,像一面快被狂风吹散的旧旗。执法司方向已经亮起了密密麻麻的阵光——青扇在调人。陈峰看见了,右眼魔瞳里倒映着那片阵光,像一片待燃的纸。
“既然青扇老贼不肯出来。”陈峰忽然站定,抬起弑月,剑尖指向太始内境金光最盛的地方。左眼中的归墟灰光与右眼魔焰同时凝聚,在他眉心汇成一道极细极亮的混沌剑印。天地间所有游离的源气突然静止了,像有谁在雪夜里按住了万物的呼吸。随后,一个极冷的字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来。”
一字落下,弑月剑上魔焰暴涨百丈,灰白色的湮灭剑意如海啸般向太始内境轰去。这是陈峰复仇的第一剑。也是九天血仇真正的开始。雪还在下,但他走过的地方,雪都变成了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