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00年初春,中原大地还裹挟着冬日的寒意,韩国都城阳翟的宫室里却已燃起了征战的烈火。
韩虔坐在王座之上,手中摩挲着一枚玉璧,目光沉凝。这位年近五旬的韩国君主,眉宇间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双鬓已然斑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他望着面前摊开的羊皮地图,指尖轻轻划过那条蜿蜒向南的路线。
“相国,你看此战如何?”韩虔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侠累。
侠累四十出头,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一身玄色朝服衬得他愈发沉稳干练。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君上,楚国国力日盛,已成我中原心腹之患。今赵、魏二国皆愿与我联手伐楚,此乃天赐良机。若能攻下上蔡,便可扼住楚国北上之咽喉。”
韩虔微微颔首,却又皱起眉头:“郑国那边可有动静?”
“臣已派细作严密监视,”侠累压低声音,“郑侯姬骀近来频频调动兵马,似有不轨之心。但我大军南下,若因郑国而退缩,恐被天下人耻笑。”
韩虔冷哼一声:“姬骀那老狐狸,趁火打劫的事他没少干。不过此次伐楚事关重大,不容有失。传令下去,三日后出兵,与赵、魏二国会师于新郑城外。”
三日后,韩国三万精兵集结于阳翟城外,旌旗蔽日,戈戟如林。韩虔身披金甲,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目光扫过整齐列阵的将士,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大军南行五日,抵达约定地点时,赵国国君赵籍与魏国国君魏斯已各率两万兵马等候多时。
赵籍一脸络腮胡须,说话声如洪钟:“韩兄来得正好!我等的刀剑早已饥渴难耐了!”
魏斯则显得文雅许多,面容清秀,嘴角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此次三国联军,共计七万人马,楚国在上蔡驻军不过两万,此战必胜无疑。”
三人在中军帐中商议军务,直至深夜。烛火摇曳,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面孔——韩虔的老谋深算,赵籍的豪迈直爽,魏斯的深沉内敛。
次日清晨,联军拔营起寨,向上蔡进发。一路上烟尘滚滚,马蹄声震天动地。沿途百姓纷纷躲避,不知这突如其来的战争又将带来怎样的灾难。
五日后,联军抵达上蔡城下。这座城池坐落在山丘之上,城墙高耸,护城河宽达数丈,易守难攻。
楚悼王熊疑此时正在郢都处理政务,接到边关急报,顿时勃然大怒:“韩、赵、魏三家欺人太甚!真当我楚国无人乎?”
他当即下令调集五万援军北上,又命上蔡守将务必坚守待援。
上蔡之战就此打响。联军架起云梯,推着冲车,一波又一波地向城墙发起猛攻。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头,巨石从天而降砸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鲜血染红了城墙根下的土地。
韩虔亲自督战,站在高台上挥舞令旗。他的长子韩取侍立在侧,年轻的面庞上满是紧张之色。
“君父,我军伤亡惨重,是否暂缓攻势?”韩取小心翼翼地问道。
韩虔瞪了他一眼:“战场之上,岂能畏首畏尾?传令下去,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赏千金!”
战斗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双方死伤无数。第八日凌晨,赵籍麾下一队精锐终于突破东门,联军蜂拥而入,上蔡城陷落。
韩虔站在城楼上,望着满目疮痍的城池,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这场胜利付出了太大的代价——联军伤亡超过两万人,其中韩国就损失了近八千精锐。
“君上!”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楼,脸色煞白,“不好了!郑军趁我后方空虚,围攻阳翟!”
韩虔浑身一震,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消息传到联军大营,顿时引起一片哗然。赵籍拍案而起:“郑国小儿,竟敢趁火打劫!韩兄,我这就带兵去助你解围!”
魏斯也点头道:“郑国此举太过卑鄙,若不加以惩戒,日后必成祸患。”
韩虔却摆了摆手,神色疲惫:“二位贤弟好意,我心领了。但联军连番征战,粮草消耗殆尽,将士们也已疲惫不堪。况且楚国援军不日将至,若继续滞留此地,恐遭两面夹击。不如就此撤兵,各自休整,日后再做打算。”
赵籍和魏斯对视一眼,知道韩虔说得有理,便不再坚持。
次日,三国军队各自撤离。韩虔带着残兵败将日夜兼程赶回韩国,一路上心情沉重。他担心阳翟的安危,更担心郑国这一举动背后是否有更大的阴谋。
五日后,大军终于望见阳翟城头飘扬的韩国旗帜,韩虔这才松了一口气。然而当他得知郑军已经退去的原因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原来郑繻公姬骀并非真心攻城,而是想试探韩国的虚实。当他听说韩虔率军回师的消息后,便主动撤兵,以免陷入持久战。
“姬骀此人,不可小觑。”韩虔对身边的侠累说道,“他这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侠累点头:“君上所言极是。郑国虽小,却有虎狼之心。臣以为,当加强北境防御,以防郑国再次偷袭。”
韩虔叹了口气:“此事容后再议。眼下最重要的是安抚民心,重整军备。”
然而,韩虔的身体却在这次征战中被彻底拖垮了。回到阳翟后不久,他便卧床不起,面色蜡黄,咳嗽不止。太医诊断后说是积劳成疾,需静养调理。
韩取每日守在父亲床前,端药送水,寸步不离。他看着父亲日渐消瘦的面容,心中充满了担忧和不舍。
“取儿,”这一日,韩虔忽然精神好了些,拉着儿子的手说道,“为父怕是时日无多了。你继位之后,切记三件事:其一,善待百姓,轻徭薄赋;其二,谨防郑国,不可轻敌;其三,重用侠累,他是难得的治国之才。”
韩取泪流满面,连连点头:“君父放心,孩儿定不负您的嘱托。”
公元前400年秋,韩虔病逝于阳翟宫中,举国哀恸,百姓自发为其戴孝。
韩取继位,是为韩烈侯。
韩取即位之初,遵照父亲的遗命,任命侠累为相国,总揽朝政。侠累也确实不负所托,励精图治,整顿吏治,减轻赋税,使韩国在短时间内恢复了元气。
然而,朝堂之上并非所有人都对侠累心悦诚服。其中最为不满的,便是大夫严遂。
严遂出身贵族世家,祖父曾担任韩国上卿,家族在朝中盘根错节,势力庞大。他本人精明强干,善于察言观色,深得一些老臣的支持。在他看来,相国之位理应由自己担任,而非那个出身寒微的侠累。
这一日,朝会之上,侠累提出了一项新的税法改革方案,旨在减轻平民负担,增加国库收入。严遂当即站出来反对:“相国此举看似惠民,实则损害了贵族的利益。我韩国全靠贵族支撑,若得罪了他们,只怕国本动摇!”
侠累淡淡道:“严大夫此言差矣。如今各国都在变法图强,魏国李悝变法已初见成效。我韩国若固步自封,迟早会被他国吞并。至于贵族利益,只要不触及根本,适当调整又有何妨?”
严遂冷笑:“说得好听!相国怕是想借变法之名,行专权之实吧?”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侠累和严遂身上,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韩取坐在王座上,眉头紧锁。他看了看侠累,又看了看严遂,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终还是侠累打破了沉默:“严大夫若觉得我的方案不妥,大可提出更好的建议。若是没有,还请不要妄加揣测。”
严遂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但眼中的恨意却丝毫不减。
此后,两人的矛盾日益激化。严遂暗中联络朝中反对侠累的大臣,结成同盟,处处与侠累作对。侠累也不甘示弱,利用相国之权,打压严遂一派的势力。
韩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既感激侠累的辅佐之恩,又不愿得罪严遂背后的贵族势力。这种优柔寡断的性格,让他在处理两人矛盾时显得力不从心。
一日,韩取召见侠累,私下问道:“相国与严大夫之间,当真不能和解吗?”
侠累苦笑:“君上,非是我不愿和解,而是严遂此人野心勃勃,他所图的并非与我和解,而是取而代之。若我退让一步,他便会进逼十步。与其如此,不如正面交锋。”
韩取沉默良久,叹息道:“可你们都是国之栋梁,无论伤了谁,都是韩国的损失啊。”
侠累看着年轻的君主,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韩取是个善良的人,但在乱世之中,善良往往意味着软弱。
公元前398年春,一场更大的风暴降临了。
这一年,郑国再次蠢蠢欲动,边境频频传来警报。侠累主张主动出击,给郑国一个教训。严遂却坚决反对,认为应该采取守势,避免劳民伤财。
两人在朝堂上激烈争论,互不相让。韩取被吵得头痛欲裂,最后竟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既不进攻,也不防守,而是派使者前往郑国谈判。
这个决定让侠累大为失望。他私下对韩取说:“君上,郑国乃虎狼之国,谈判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软弱可欺。若不趁其立足未稳给予痛击,日后必成大患!”
韩取却不以为然:“相国多虑了。郑国虽有小动作,却未必敢真的撕破脸。若能通过谈判解决争端,岂不是更好?”
侠累见劝不动韩取,只得无奈退下。走出王宫时,他遇到了严遂。两人四目相对,眼中都闪烁着冷光。
“相国似乎不太高兴?”严遂阴阳怪气地说道。
侠累冷冷道:“严大夫不必幸灾乐祸。你我之争,终究会有一个结果。”
“哦?”严遂挑眉,“相国这是在向我宣战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侠累说完,转身离去,留下严遂站在原地,脸上浮现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此后不久,严遂开始暗中策划除掉侠累。他深知侠累武功高强,身边护卫众多,寻常刺客根本无法近身。为此,他四处寻找高手,终于打听到齐国有一位名叫聂政的勇士,武艺超群,胆识过人,且为人重义轻利。
严遂立刻派人携带重金前往齐国,试图收买聂政。然而聂政却拒绝了:“我虽贫贱,却不做这不义之事。请转告你家主人,另寻高明吧。”
严遂得知后大怒,却又无可奈何。就在他几乎放弃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改变了一切。
这年秋天,严遂的一个门客在酒肆中无意间听到了一个消息——聂政的母亲病重,急需一笔钱救命。门客立刻回报严遂,严遂大喜过望,当即亲自带着千金前往齐国。
这一次,聂政没有再拒绝。他跪在母亲病榻前,含泪接过了严遂的金子。
“严大夫之恩,聂某铭记在心。待母亲病情好转,我便随你去韩国。”聂政沉声说道。
严遂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聂壮士不必着急,先照顾好老夫人要紧。”
两个月后,聂母病故。聂政安葬了母亲,守孝期满后,便跟随严遂来到了韩国。
聂政来到阳翟后,严遂将他安置在城郊一处隐秘的宅院中,好吃好喝招待,只待时机成熟便动手。
然而侠累身为相国,出行皆有大批护卫随行,府邸更是戒备森严,寻常手段根本无法接近。严遂为此绞尽脑汁,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这一日,严遂正在书房中踱步思索,忽然有人来报:“大人,相国府传出消息,说是侠累近日身体不适,请了不少大夫入府诊治。”
严遂眼前一亮,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他立刻召来聂政,低声吩咐了一番。聂政听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几日后,一位自称来自魏国的名医来到了相国府门前。此人正是聂政假扮,他背着药箱,手持医幡,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守卫拦住他:“你是何人?”
“在下魏国华准,听闻相国身体抱恙,特来诊治。”聂政拱手道,声音沉稳有力。
守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便出来说:“相国有请。”
聂政深吸一口气,跟着守卫走进了相国府。府内庭院深深,曲径通幽,处处透着肃穆庄重的气息。聂政一边走一边暗暗记下地形和守卫分布情况。
穿过三道门,终于来到侠累的书房外。守卫推开房门,聂政走了进去。
侠累正斜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他看到聂政进来,微微抬了抬手:“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聂政躬身行礼:“能为相国效劳,是在下的荣幸。”
他走上前去,装模作样地为侠累诊脉,实则暗中观察周围的环境。书房不大,只有两个贴身侍卫站在门口,窗户紧闭,屋内陈设简单。
“相国此症乃是操劳过度所致,需要静心调养。”聂政收回手,缓缓说道,“我这里有一副药方,每日煎服两次,七日便可痊愈。”
侠累点了点头:“多谢先生。”
聂政取出纸笔,写下药方,然后告辞离开。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异常,侠累完全没有察觉到此人的真实意图。
回到严遂的宅院后,聂政详细描述了相国府的布局和守卫情况。严遂听完,皱眉道:“书房内只有两个侍卫,倒是不难对付。只是相国府外还有数百精兵把守,一旦惊动了他们,插翅难逃。”
聂政平静地说:“大人放心,我自有脱身之计。”
严遂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的疑虑稍稍消散了一些。他拍了拍聂政的肩膀:“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聂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擦拭着手中的短剑。
公元前397年秋。
这一日,侠累照常前往宫中议事。马车驶过闹市,两旁百姓纷纷避让。聂政混在人群中,目光死死锁定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按照计划,他应该在侠累回府的路上动手。然而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侠累的车队在途中突然停下,因为前方有人在街头械斗,挡住了去路。
聂政意识到机会来了。他迅速挤过人群,靠近马车。就在护卫们分神的瞬间,他猛地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剑,纵身跃起!
“有刺客!”
护卫们的惊呼声还未落下,聂政已经一剑刺穿了车厢的帘布。侠累反应极快,侧身躲过致命一击,但肩膀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保护相国!”护卫队长大喊着扑向聂政。
聂政一脚踢翻冲上来的护卫,反手又是一剑,直取侠累咽喉。侠累虽然受伤,却并未慌乱,抓起车内的铜鼎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短剑与铜鼎碰撞出耀眼的火花。
“你是何人?为何要杀我?”侠累厉声问道。
聂政不答,只是一剑快过一剑,招招致命。侠累渐渐不支,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就在这时,大批护卫闻讯赶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聂政知道不能再拖延了。他暴喝一声,全身劲力灌注右臂,一剑刺向侠累的心脏。侠累躲闪不及,被一剑穿胸而过,瞪大了眼睛,缓缓倒下。
“相国死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现场顿时乱成一团。
聂政拔出短剑,环顾四周。数百名护卫已经将他团团包围,弓箭手占据了周围的屋顶,箭尖齐刷刷对准了他。
“放下武器,饶你不死!”护卫队长喊道。
聂政嘴角露出一丝惨笑。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逃脱,但他并不后悔。他想起母亲的遗言,想起严遂的重托,想起那些在战乱中死去的人们。
“侠累已死,我的使命完成了。”他喃喃自语,然后举起短剑,横颈一抹。
鲜血飞溅,聂政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阳翟。韩取得知侠累被杀的消息后,悲痛欲绝,当场昏厥过去。醒来后,他下令彻查此事,一定要找出幕后主使。
然而严遂做得极为干净,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虽然很多人都怀疑是他所为,但苦于没有确凿证据,只能不了了之。
公元前387年冬,韩都阳翟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
韩宫大殿内,白色的帷幔从梁柱间垂落,烛火摇曳,映照着殿中众人的面容。韩侯韩取躺在锦榻之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他因常年征战积劳成疾,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君父!”年轻的世子韩猷跪在榻前,双手紧握着父亲冰凉的手掌,声音哽咽。
韩取微微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这个儿子眉宇间已有几分英气,只是此刻泪流满面,显得稚嫩了些。
“猷儿……”韩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韩氏基业……交予你了……”
韩猷连连点头,泪水滴落在锦被上:“君父放心,儿臣定不负所托。”
韩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案几上的竹简:“那……那是为父拟定的……扩张之策……你需……好生研读……”
话音未落,他的手便无力垂下。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哭声。
韩取薨逝的消息很快传遍各国。按照周礼,韩猷守孝三月后,于次年春正式即位,是为韩懿侯。
新君登基的第一日,韩猷身着玄色朝服,端坐在大殿正中的青铜王座之上。殿中群臣叩拜。韩猷目光扫过众人,心中既有初登大位的激动,也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的沉重。
“诸位爱卿平身。”韩猷的声音沉稳有力,与他的年纪颇不相符。
太傅韩晟上前一步,拱手道:“君上,先君新丧,国内未稳,依老臣之见,当休养生息,暂缓外事。”
韩猷微微摇头,目光转向案上摊开的那卷竹简——正是韩取临终前留下的扩张之策。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详细规划了韩国未来的战略方向:西联秦、南结楚、北和赵,集中全力东进中原,首当其冲便是郑国。
“太傅之言固然稳妥,”韩猷缓缓开口,“然如今天下大乱,诸侯争霸,我韩据有宜阳铁山,兵甲犀利,若坐守一隅,终将为他人鱼肉。先君遗志不可废,寡人意已决,当趁热打铁,即刻着手东扩之事。”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议论纷纷。几位老臣面露忧色,但见新君态度坚决,也不敢再多言。
韩猷站起身来,走到悬挂在大殿西墙的地图前。那是一幅用羊皮绘制的中原舆图,山川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沿着韩国边境向东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小小的城邑名称上——阳城。
“阳城乃郑国西陲门户,”韩猷转身面对群臣,“若能夺取此地,便可打开通往郑国腹地的通道。寡人欲联合楚国、魏国,三面夹击,一举功成。”
“君上圣明!”一位年轻将领出列高声道,“臣愿率精锐为先锋!”
韩猷认得此人,乃是将门之后韩勇,素以骁勇善战闻名。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韩将军勇气可嘉,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先遣使赴楚、魏两国,探明他们意下如何。”
于是,数骑快马自阳翟出发,日夜兼程赶往郢都和安邑。
楚都郢,王宫之内。
楚悼王熊疑正与群臣议事,忽报韩国使者求见。这位楚王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透着精明与果决。他在位十余年来,励精图治,楚国国力大增,隐隐有恢复庄王霸业之势。
“韩使何事?”熊疑端坐王座,语气平淡。
韩国使者躬身行礼:“禀君上,我新君初登大宝,欲效先君遗志,东进伐郑。特命臣前来,恳请君上出兵相助。事成之后,韩国愿将所得郑地三分之一献于楚国。”
熊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却没有立即作答。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令尹吴起。吴起微微颔首,示意此事可行。
“郑国近年来依附晋国余孽,屡次犯我边境,”熊疑缓缓说道,“寡人早有伐郑之意。既然韩侯有意,寡人岂有不助之理?你且回去复命,就说楚国愿出兵三万,与韩军会师于阳城之下。”
使者大喜,再三拜谢后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另一路韩使也抵达了魏都安邑。
魏武侯魏击正值壮年,继承了父亲魏文侯的霸业,魏国乃是当时中原第一强国。他听完韩使的陈述,沉吟片刻后问道:“韩侯许了你们什么好处?”
“回禀君上,”使者恭敬答道,“我家君上言明,若魏国出兵相助,日后韩国与魏国结为兄弟之盟,共进退,同荣辱。此外,此次所得郑地,亦分三成与魏。”
魏击哈哈大笑:“韩猷倒是个明白人。好!寡人就应你所请,出兵两万,助你一臂之力!”
使者连声称谢,心中暗喜:三国联军,兵力不下八万,区区郑国如何抵挡?
消息传到郑都新郑,郑康公姬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郑国从春秋小霸一步步衰落至今。如今韩国新君即位,竟联合楚、魏两大强国来犯,郑国危在旦夕!
“速速派人去晋国求援!”姬乙在殿中来回踱步,声音颤抖。
“君上,”一位老臣苦笑道,“晋国自身难保,三家分晋已成定局,哪里还有余力援救我们?”
姬乙颓然跌坐在王座上,喃喃道:“难道天要亡我郑国不成?”
公元前385年春,三国联军集结完毕。韩猷亲率三万韩军自阳翟出发,向西挺进;楚将昭阳率三万楚军自南阳北上;魏将公孙痤率两万魏军自大梁东进。三路大军如三把利刃,直插郑国心脏。
韩军营帐中,韩猷正在与诸将商议军务。这是他第一次亲自指挥大规模作战,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君上,”韩勇指着地图道,“阳城城墙虽不高,但郑军据城而守,我军若强攻,恐伤亡不小。”
韩猷点点头:“所以寡人才邀楚、魏两国一同出兵。三国联军,声势浩大,郑军必然胆寒。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是上策。”
正说着,帐外传来通报:“启禀君上,楚军昭阳将军、魏军公孙痤将军到!”
韩猷连忙起身相迎。只见两位将军并肩而入,昭阳面色黝黑,一身铠甲闪闪发光;公孙痤则举止儒雅,颇有大家风范。
“见过韩侯!”二人齐齐拱手。
“二位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韩猷热情招呼,“请入座,寡人已备薄酒,为二位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三人开始商讨攻城之策。昭阳性急,率先开口道:“末将以为,三国联军兵多将广,不如直接围城猛攻,不出三日,阳城必破!”
公孙痤却摇头道:“昭将军所言固然有理,但强攻伤亡太大。依我看,不如先派使者入城劝降,若能说服郑军守将开城投降,岂不更好?”
韩猷沉思片刻,道:“公孙将军所言甚是。寡人这就修书一封,派人送入城中。”
阳城守将郑伯虎接到韩猷的劝降信,冷笑一声,当场撕得粉碎。他是郑国公族子弟,世代受郑国厚恩,岂能轻易降敌?
“回去告诉你们韩侯,”郑伯虎对使者厉声道,“我郑伯虎宁死不降!有种就来攻城!”
使者灰溜溜地回报韩猷。韩猷也不动怒,只是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只有打了。”
次日清晨,三通鼓响,三国联军列阵于阳城之下。旌旗蔽日,戈矛如林,声势极为壮观。
韩猷站在战车之上,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他拔出佩剑,高高举起:“将士们!今日一战,关乎韩国兴衰!若能攻克阳城,人人皆有重赏!”
“万岁!万岁!万岁!”韩军将士齐声呐喊,士气高昂。
随着一阵急促的战鼓声,攻城开始了。韩军步兵扛着云梯,呐喊着冲向城墙;弓箭手弯弓搭箭,密集的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头。楚军和魏军也从另外两个方向发动进攻,三面围攻,声势骇人。
城头上,郑伯虎身披重甲,手持长剑,亲自督战。郑军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凭借城墙之固,顽强抵抗。滚木礌石纷纷砸下,滚烫的热油倾泻而下,攻城的士兵惨叫着摔落下去。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傍晚,城墙下堆积了数百具尸体,却始终未能攻破城门。韩猷眉头紧锁,下令暂时收兵。
当晚,韩猷召集昭阳、公孙痤等人商议对策。
“阳城守军如此顽强,倒是出乎寡人意料。”韩猷叹道。
公孙痤微微一笑:“韩侯不必忧虑。末将白日观察,发现阳城西门防守最为薄弱,那里城墙较矮,且城外有一片树林,可以掩护我军接近。不如明日集中兵力攻打西门,或可奏效。”
韩猷眼前一亮:“公孙将军果然慧眼!就依此计行事。”
第三日凌晨,天色未明,韩军主力悄悄移动到阳城西门外的树林中埋伏起来。待到天亮时分,东门和南门同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楚军和魏军佯装主攻,吸引了郑军主力。
郑伯虎果然中计,急忙调兵增援东、南两门。就在此时,西门外的韩军突然杀出,扛着云梯直奔城墙而去。由于守军大部分被调走,西门防御空虚,韩军很快架起云梯,蜂拥而上。
“杀啊!”韩勇身先士卒,第一个攀上城头,挥剑砍翻两名郑军士兵。更多的韩军紧随其后,潮水般涌上城墙。
郑伯虎得知西门失守,大惊失色,急忙率亲兵赶来救援。然而大势已去,韩军已经控制了西城墙,正在向城内推进。
“将军!快撤吧!”副将焦急地劝道。
郑伯虎咬牙切齿,望着漫山遍野的敌军,知道大势已去,只得长叹一声:“撤!”
阳城陷落的消息很快传到新郑,郑康公姬乙当场晕厥过去。醒来后,他老泪纵横:“天亡我郑!天亡我郑啊!”
韩猷进入阳城后,首先安抚百姓,严禁士兵劫掠。他站在城楼上,俯瞰这座刚刚征服的城邑,心中百感交集。这是韩国东进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君上,”韩勇上前禀报,“城中府库查点完毕,粮草辎重甚多。郑伯虎逃走时来不及焚烧,全归我军所有了。”
韩猷点点头:“很好。传令下去,三军休整三日,然后班师回阳翟。”
“君上,”韩勇道,“此番攻下阳城,郑国门户大开。何不乘胜追击,直捣新郑?”
韩猷摇了摇头:“郑国虽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况且楚、魏两国各怀心思,若继续深入,恐怕反受其害。先巩固所得之地,日后再徐徐图之。”
韩勇闻言,心中暗暗佩服:这位年轻的韩侯年纪不大,心思却很缜密。
阳城失陷的消息如晴天霹雳,震惊了整个郑国朝堂。
郑康公姬乙病倒在床,朝政由太子姬戊代理。然而太子才能平庸,面对危局束手无策。更糟糕的是,楚、魏两国趁火打劫,各自派兵侵占了郑国大片领土。楚国攻取了南部的负黍、华阳等地,魏国则占据了东部的大片城邑。
短短数月之间,曾经拥有百里疆域的郑国,只剩下新郑周边数十里土地,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弹丸小国。
“君上!君上!不好了!”一名内侍跌跌撞撞跑进寝宫。
姬乙挣扎着坐起身来,咳嗽了几声:“又……又有何事?”
“楚国大军已攻至管城!距离新郑不过百里了!”
姬乙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快……快派人去求和!无论什么条件都答应!”
然而楚悼王熊疑根本不给郑国喘息的机会。他早已看准了时机,要将郑国彻底瓜分。楚国大军一路势如破竹,连克数城,兵锋直指新郑。
就在郑国即将灭亡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
原来,魏武侯魏击虽然也参与了瓜分郑国的行动,但他并不想让楚国独吞郑国。一旦楚国完全吞并郑国,势力就会急剧膨胀,直接威胁到魏国的利益。于是,魏击暗中派人联络韩猷,提议三国暂时停止进攻,让郑国作为缓冲地带存在。
韩猷收到魏击的书信,仔细权衡利弊后,同意了这一提议。他也担心楚国一家独大,不利于韩国长远发展。于是,三国达成默契,各自停止了军事行动。
郑康公姬乙得知三国退兵的消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跪在宗庙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痛哭流涕:“祖宗保佑!郑国保住了!虽然只剩残山剩水,但毕竟还在啊!”
此时的郑国,领土十不存一,国力衰弱至极,只能苟延残喘于大国之间。
韩猷回到阳翟后,论功行赏,犒劳三军。这次出征不仅夺取了阳城,还获得了大量人口和物资,韩国实力大增。
然而韩猷并没有满足于此。他深知,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不进则退。韩国要想在中原立足,就必须不断扩张。
一日,韩猷正在宫中批阅奏章,忽然接到边关急报:宋国国君宋悼公子由近来频频调动军队,似乎有进犯韩国边境的迹象。
“子由?”韩猷放下竹简,皱起了眉头。
宋国地处中原腹地,与韩国东部接壤。宋悼公子由即位以来,一直试图恢复宋襄公时期的霸业,多次对外用兵。如今看到韩国新君年幼,便想趁机占些便宜。
“哼!欺寡人年少吗?”韩猷冷笑一声,“正好,寡人也想会会这位宋公!”
他当即召集群臣议事,宣布要对宋国用兵。
“君上,”太傅韩晟再次劝阻,“我军刚刚经历大战,士卒疲惫,粮草消耗甚巨。此时不宜再启战端,还请君上三思!”
韩猷摆手道:“太傅此言差矣。正因为我军刚刚获胜,士气正盛,更应乘胜追击。宋悼公既然敢挑衅,寡人就让他知道知道韩国的厉害!”
见君主意已决,群臣不再多言。韩猷随即下令:征调全国精兵四万,准备东征宋国。
公元前385年秋,韩军大举东进。这一次,韩猷没有邀请楚、魏两国,而是单独出兵。他要向天下证明,韩国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能独立称雄。
韩军一路势如破竹,连克宋国数座城邑。宋悼公子由大惊失色,他本以为韩猷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没想到竟如此凶猛。他急忙调集全国兵力,准备在睢水一线阻击韩军。
睢水岸边,两军对峙。韩军列阵整齐,旌旗飘扬,刀枪如林。宋军虽然人数略多,但士气明显低落。
韩猷站在战车上,远远望见宋军中军大纛下那个身穿华丽甲胄的身影,想必就是宋悼公子由了。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对身边的韩勇道:“传令下去,擂鼓进军!”
战鼓声如雷鸣般响起,韩军步兵排成密集的方阵,缓缓向前推进。前排的长矛手将长矛斜指前方,形成一道钢铁丛林;后排的弓箭手不断放箭,压制宋军的远程火力。
宋军也不甘示弱,同样擂鼓迎战。两支大军在睢水岸边展开激战,杀声震天,血流成河。
战斗从上午持续到下午,双方互有胜负,难分难解。韩猷见状,决定改变战术。他命令韩勇率领一支精锐骑兵,悄悄绕到宋军侧翼,伺机突袭。
黄昏时分,宋军渐渐露出疲态。就在这时,韩勇率领三千骑兵突然从侧翼杀出,直扑宋军中军。宋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
“保护君上!”宋军将领惊慌失措地喊道。
然而已经晚了。韩勇一马当先,冲破层层防线,直冲到宋悼公的车驾前。子由吓得魂飞魄散,想要逃跑,却被韩勇一把抓住腰带,生擒活捉。
“宋公已被擒!降者免死!”韩勇高举着俘虏,大声喊道。
宋军见国君被俘,顿时丧失了斗志,纷纷弃械投降。韩军大获全胜。
韩猷看着被五花大绑押到自己面前的宋悼公子由,心中涌起一股得意之情。
“宋公,别来无恙?”韩猷微笑着问道。
子由满脸羞愤,扭过头去不说话。他堂堂一国之君,竟然成了阶下囚,这份耻辱比死还难受。
韩猷也不在意,继续说道:“寡人本不想与宋国为敌,奈何宋公你先挑起事端。如今兵败被擒,可有什么话说?”
子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多言!”
韩猷哈哈一笑:“杀你?寡人为何要杀你?留着你,可比杀了你有用得多!”
他随即下令:全军继续东进,直捣宋都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