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8章 西线无战事
崇祯六年,四月十四日。
汾河以西,太平县境内。
洪承畴率领的陕西兵,已经在这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地上跋涉了整整九天。
与陈奇瑜在赵城以南打的那场漂亮仗不同,洪承畴这边,至今没有发生过一次像样的战斗。甚至连流贼的影子都没怎么见到——偶尔有斥候来报,说前方某处发现小股流贼活动,等大部队赶到时,往往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村庄,灶膛里的灰烬还温着,人却已经跑得干干净净。
这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人憋屈得很。
“抚台大人,这都已经四天了,连个贼毛都没捞着。”一名参将骑着马凑到洪承畴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躁,“弟兄们都在嘀咕,说是不是高迎祥怕了咱们,躲起来了。”
洪承畴没有立刻回答。他勒住马,举起望远镜,朝前方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看了看,然后放下望远镜,淡淡道:“怕了?高迎祥要是真怕了,就不会在晋南横行这么多年了。”
“那他是……”
“他在试探。”洪承畴打断了他,“他在摸我们的底细,想知道我们的行军速度、扎营习惯、斥候的搜索范围,甚至是我们每天什么时候埋锅做饭、什么时候换防。等他觉得摸透了,就会出手。”
参将愣了一下:“那咱们就这么等着他出手?”
“等?”洪承畴笑了笑,“谁说我们在等?”
他指了指前方那片丘陵:“传令下去,前锋营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必须赶到绛州城外。告诉士兵们,今晚在绛州城里过夜,有热饭热汤,不用露宿荒野了。”
“是!”
命令传下去后,队伍的行军速度明显加快了不少。士兵们听说今晚能进城过夜,精神都为之一振,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然而,就在前锋营即将走出那片丘陵地带时,异变突生。
“砰——!”
一声枪响从左侧的山坡上传来,打破了旷野的宁静。
紧接着,密集的箭矢从山坡上的灌木丛中射出,如飞蝗般扑向官军的队列。几名走在队伍外侧的士兵猝不及防,惨叫着倒在地上。
“敌袭!列阵!列阵!”前锋营的军官大声吼叫着。
士兵们虽然吃了一惊,但训练有素的素质在这时候显现了出来。他们没有慌乱,而是迅速就地卧倒,依托路边的土坎和石块作为掩护,举枪朝山坡上射击。枪声顿时响成一片,白烟弥漫。
洪承畴在中军听到前方的枪声,脸色微微一变,但并没有慌乱。他冷静地下达了一系列命令:后卫部队就地构筑防御阵地,防止敌人从后方偷袭;中军分出五百人,从左翼迂回包抄山坡;辎重队立即停车,把车辆围成一圈,作为临时堡垒。
“派人去前面问问,什么情况?”洪承畴对身边的亲兵道。
不一会儿,亲兵回报:“抚台大人,前锋营遭遇小股流贼伏击,大约两三百人,躲在左侧山坡上放冷枪冷箭。刘将军已经带人反击了,说是一刻钟内就能解决。”
洪承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果然,不到一刻钟,山坡上的枪声和喊杀声渐渐平息下来。又过了一会儿,一名百总浑身是血地跑回来禀报:“抚台大人,伏击的流贼已被击溃,毙敌四十余人,俘虏十余人,其余逃散。我军阵亡五人,伤十一人。”
“俘虏呢?审了没有?”
“审了。据俘虏交代,他们是高迎祥派来的,任务是骚扰我军,迟滞我军前进速度,为大部队争取时间。”
洪承畴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骚扰?迟滞?
这说明高迎祥并不打算在河西这边跟他硬拼,而是想把主要精力放在东线——也就是陈奇瑜那边。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今晚必须在绛州宿营,明天一早,渡汾河,向东推进。”
“抚台大人,河东那边地形我们不熟,贸然渡河会不会……”
“不会。”洪承畴打断了他的担忧,“高迎祥的主力在东线跟陈奇瑜纠缠,河西这边兵力空虚。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渡过汾河,插到他侧后方去。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众将闻言,不再多言,各自领命而去。
当天傍晚,陕西兵顺利抵达绛州城外。绛州知州早已得到消息,大开城门迎接。士兵们进城后,被安排在城内的寺庙、祠堂和空置的民居中歇息。伙夫们架起大锅,煮起了热腾腾的粥饭。连日行军带来的疲惫,在这一刻得到了暂时的缓解。
洪承畴没有休息。他带着几名幕僚,登上绛州的城墙,眺望东方。
汾河在暮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光芒,蜿蜒流淌,将晋南平原分割成东西两半。河东那边,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闪烁,不知是村庄还是流贼的营寨。
“抚台大人,”一名幕僚轻声道,“明日渡河之后,可就真正进入虎穴了。”
洪承畴沉默良久,缓缓道:“虎穴又如何?既来之,则安之。”
夜风卷起他官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伸手按住被风吹歪的帽檐,转身走下城墙,回了城内的临时官署。
官署里,烛火已经点起。
洪承畴坐到案前,摊开地图,用毛笔在汾河东岸画了一个圈。
他抬头对候在一旁的幕僚道:
“明日五更造饭,天亮渡河。渡河之后,前锋营直取闻喜,中军进驻侯马。
派人快马联络陈奇瑜,告诉他我军已抵绛州,明日渡河东进,请他注意协同。”
幕僚领命而去。
洪承畴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地图,手指在闻喜和侯马之间来回划了几遍,确认路线无误后,才将毛笔搁回笔架上。
他揉了揉太阳穴,连日行军的疲惫此刻涌了上来,但他没有立刻去睡,而是叫来亲兵,吩咐道:
“去把今晚巡夜的哨长叫来,我有话交代。”
亲兵很快带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哨长,姓王,是个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是在河套跟蒙古人打仗时留下的。
洪承畴问他:“今晚城外的岗哨是怎么布的?”
王哨长答道:
“回抚台大人,城墙上每五十步一哨,城门外设双岗,另派了三组游动哨在城外三里范围内巡逻。每隔一个时辰换一班。”
洪承畴点了点头:
“再加两组游动哨,把巡逻范围扩大到五里。
今夜任何可疑人等接近城池,一律先拿下再说。非常时期,宁可抓错,不可放过。”
“是!”
王哨长退下后,洪承畴又坐了一会儿,确认各项事务都已安排妥当,这才起身走进后堂。
他没有脱衣,只在床上合衣躺下,把佩剑放在枕边,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经是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