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四月十六日,清晨。
汾河东岸,陕西兵拔营东进。
渡过汾河之后,洪承畴的战略意图非常明确——他不追求与流贼主力决战,而是以稳步推进的方式,不断压缩高迎祥的活动空间。
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不给流贼任何可乘之机。
前锋营在前方开路,斥候撒出十里之外,确保大部队不会被突然袭击。
中军主力沿着官道行进,速度不快不慢,保持着随时可以展开战斗队形的节奏。
后卫和辎重营紧随其后,彼此之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这种行军方式虽然慢,但极其稳健。
流贼派来骚扰的小股部队,面对这种滴水不漏的阵型,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偶尔有不怕死的试图靠近放冷箭,往往还没等进入弓箭射程,就被前锋营的斥候用步枪打了回去。
四月十七日,陕西兵推进至闻喜县城。
闻喜知县早已弃城而逃,县城几乎成了一座空城。
城中百姓也跑了大半,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蜷缩在紧闭的门扉后面,透过门缝惊恐地打量着这支穿蓝色号衣的军队。
洪承畴下令不得扰民,军队在城外扎营,只派了一小队士兵进城维持秩序,张贴安民告示。
当晚,斥候来报:闻喜以东三十里处的东镇,发现一股流贼,约两千余人,正在修筑工事,似乎打算固守。
洪承畴接到情报后,没有急于进攻。
他叫来几名将领,在地图前研究了一番,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绕过东镇,从南面直插侯马。
“东镇的流贼,不过是高迎祥派来拖延时间的弃子。”
洪承畴指着地图解释道,
“如果我们去攻打东镇,至少要多花两三天时间。
高迎祥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好让他调整部署,或者在东线对陈奇瑜发动反扑。我们不能上当。”
“可是抚台大人,如果我们绕过东镇,这两千流贼就会留在我们侧后方,到时候……”
“留一支小部队监视他们即可。”
洪承畴打断了那名参将的疑虑,
“等我们拿下侯马,切断了他们的退路,这两千人要么投降,要么溃散,成不了气候。”
众将闻言,不再反对。
四月十八日,陕西兵主力绕过东镇,向南急行军,于当日傍晚抵达侯马以北十里处。
侯马是晋南的一个重要集镇,地处交通要冲,北通临汾,南通绛县,西接闻喜,东连翼城。
控制了侯马,就等于切断了高迎祥向西和向南逃窜的主要通道。
驻守侯马的流贼大约有一千人,为首的是一名姓赵的头目。
此人原本是个屠户,跟着高迎祥造反后,靠着心狠手辣爬到了头目的位置。
但他显然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硬仗——当他听说官军有七八千人、还带着火炮时,脸色当场就白了。
洪承畴没有给赵屠户太多犹豫的时间。
四月十九日拂晓,陕西兵对侯马发起了进攻。
说是进攻,其实更像是一场火力展示。
两门小钢炮在镇外架好,对着镇口的土围墙轰了十几发,把围墙炸开了好几个缺口。
然后火器营的步兵在炮火掩护下推进到二百步以内,排成三排,轮番射击。
密集的弹雨打得镇内流贼根本不敢露头。
赵屠户试图组织了一次反击,派了三百多人从侧面冲出来,试图靠近官军肉搏。
结果这三百多人还没冲到一百步以内,就被排枪撂倒了一大半,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地缩了回去。
不到两个时辰,侯马镇内的流贼就崩溃了。
赵屠户带着几百人从镇子东门逃了出去,往翼城方向狂奔。
其余的人要么投降,要么混在百姓中逃散。
洪承畴没有追击。他下令占领侯马,修缮被炮火损坏的围墙,并在镇子四周布置岗哨。
至此,陕西兵成功地楔入了高迎祥控制区的西部边缘,与东线的陈奇瑜形成了南北呼应之势。
接下来的几天里,陕西兵以侯马为基地,分兵多路,对流贼控制区进行了持续的挤压。
每一路兵力不多,大约一千到一千五百人,但都配备了火器和少量骑兵。
他们的任务不是歼灭流贼主力,而是清扫外围的小股流贼,摧毁他们的据点,抢夺或焚毁他们的粮草储备,迫使流贼不断收缩防线。
这种战术的效果非常显着。
流贼不像官军那样有稳定的后勤补给线,他们走到哪里就抢到哪里,粮草全靠沿途掠夺。
一旦官军把外围的村镇控制住,切断了他们的粮源,流贼就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境地。
到四月二十二日,陕西兵已经将控制线推进到了翼城以西二十里处。
沿途击溃流贼小股部队十余次,毙伤俘获流贼累计超过一千五百人,而自身伤亡不到两百人。
与此同时,东线的陈奇瑜也没有闲着。
他在赵城之战后乘胜追击,连续攻克了洪洞、临汾、襄陵等城镇,将山西兵的控制线一路向南推进。
流贼的主力在他的压力下不断后退,活动空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四月二十四日,洪承畴在翼城以西收到陈奇瑜的来信。
信中说,山西兵的前锋已经推进到曲沃以北,距离翼城不到八十里。
如果陕西兵能够拿下翼城,两军就可以在翼城以东地区实现会师。
洪承畴看完信,当即下令:全力进攻翼城。
翼城是高迎祥在晋西南的一个重要据点,城防比一般的县城要坚固一些。
城内有流贼约三千人驻守,由一个姓黄的头目指挥。
此人原是明朝的一名低级武官,后来投降了高迎祥,懂得一些守城的常识。
但常识归常识,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常识有时候并不管用。
四月二十五日,陕西兵对翼城发起了进攻。
这一次,洪承畴投入了全部的火炮——八门小钢炮。
炮队在城外选定阵地后,对着翼城的城墙和城门进行了一个上午的集中轰击。
城墙虽然是夯土的,但也经不住炮弹连续不断的撞击,到下午时分,南面的城墙已经被轰开了一道两丈多宽的豁口。
火器营的步兵在炮火掩护下,从豁口冲入了城内。
流贼在巷战中表现得颇为顽强,依托街道两旁的房屋节节抵抗。
但陕西兵在训练中专门演练过巷战战术,三人一组,交替掩护,逐屋争夺。
再加上汉阳造步枪在近距离上的火力优势,流贼的抵抗很快就被粉碎了。
黄昏时分,翼城全城被官军控制。
黄头目在混战中被击毙,残存的流贼或降或逃。
洪承畴当晚进入翼城,在县衙里住下。
他派人连夜向陈奇瑜送去消息:翼城已克,明日东进,期待会师。
四月二十六日,晴。
陕西兵从翼城出发,向东推进。
队伍的行军速度比往常快了不少,士兵们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轻松的神色——大家都知道,今天是会师的日子。
走了大约三十里,前方斥候飞马来报:“抚台大人!前方发现大队人马,打的……是山西兵的旗号!”
洪承畴勒住马,举起望远镜。远处的官道上,一支同样穿着蓝色号衣的队伍正在缓缓靠近。
队伍前列,一面大旗在风中招展,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陈”字。
洪承畴放下望远镜,催马向前走去。对面队伍中也有一骑越众而出,正是陈奇瑜。
两匹马在相距几步远的地方同时停住。洪承畴和陈奇瑜互相打量了片刻,同时笑了起来。
“洪兄,别来无恙!”陈奇瑜在马背上拱了拱手。
“陈兄辛苦。”洪承畴也回了一礼,“这一路走来,不容易啊。”
“是啊。”陈奇瑜感慨地点了点头,“不过总算是走到了一起。”
两人并肩策马,缓缓走向各自的队伍。
两军的士兵们站在路边,互相打量着对方。
有人认出了熟人,隔着老远喊了一嗓子,引来一阵笑声。气氛轻松而热烈。
当天,两军在翼城以东的一片空地上联合扎营。
营帐连绵数里,篝火点点,人声鼎沸。
洪承畴和陈奇瑜在中军大帐里对坐饮酒,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现在三路大军中,你我已在翼城会师,马懋才的河南兵还在黄河南岸守着。”
陈奇瑜指着地图道,
“高迎祥的主力,目前被压缩在稷山、河津、万泉这一带,方圆不过百余里。
北面是你我,西面是黄河,南面是黄河,东面是太行山。他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洪承畴端着酒杯,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地图上那片被红色圆圈标注的区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瓮中之鳖是不假,但鳖也会咬人。
高迎祥手里至少还有一两万能战之兵,李自成、张献忠、刘宗敏这些人也不是等闲之辈。
困兽犹斗,不可大意。”
陈奇瑜点了点头:“洪兄说得是。那依你之见,下一步该怎么打?”
“不急。”洪承畴放下酒杯,
“先把包围圈再收紧一些,切断他所有的补给线路,让他断粮。
等他饿得撑不住了,自然会出来跟我们拼命。到那时候,再一口吃掉他。”
陈奇瑜想了想,抚掌笑道:“好!就按洪兄说的办!”
帐外,夜色渐深。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被营地上的谈笑声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