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光复的消息传到草原时,正是秋高马肥的季节。
漠南蒙古的各大部落首领,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来自辽东的急报。
消息的来源各不相同——有的是明军通过官方渠道正式通报的,有的是商队带来的传闻,有的是建奴溃兵逃亡途中泄露的。
但无论来源如何,传递的都是同一个事实:建奴在辽东完了。
沈阳丢了,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全死了,努尔哈赤辛苦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基业,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这个消息在草原上引起的震动,不亚于一场地震。
察哈尔部,斡鲁朵大帐。
林丹汗坐在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座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从盛京送来的公文,久久没有说话。
帐中站着几名亲信将领和文官,都在等待他的表态。
作为蒙古名义上的共主,林丹汗与建奴之间的恩怨纠葛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
那时候努尔哈赤刚刚崛起,屡次派人来向他示好,想要结成同盟共同对付明朝。
但林丹汗看得很清楚——努尔哈赤野心太大,与其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所以他拒绝了努尔哈赤的橄榄枝,转而选择了与明朝保持友好关系。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天启三年之后,明军在辽东逐渐扭转了颓势,开始压着建奴打。
林丹汗审时度势,果断向大明朝廷表达了归附之意。
钟擎对此表示欢迎,给予了察哈尔部优厚的待遇,并承诺尊重蒙古人的草场和习俗。
从那以后,察哈尔部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明军的作战行动,但在后勤补给、情报共享等方面提供了不少帮助。
如今,建奴覆灭在即,林丹汗心中百感交集。
既有庆幸——庆幸自己站对了队,没有跟着建奴一条道走到黑;
也有警惕——明军如此强大,将来草原上的日子怕是不会像从前那样逍遥自在了。
“大汗,”
一名亲信将领小心翼翼地问道,
“建奴既然已经完了,咱们要不要……趁机向北边扩一扩草场?
科尔沁那边,这些年可没少帮着建奴欺负咱们的人。”
林丹汗缓缓放下手中的公文,瞥了那名将领一眼,淡淡地说道:
“扩什么扩?你以为现在是咱们想扩就能扩的时候吗?
明军能把建奴打成这样,你觉得他们会允许咱们在草原上随意扩张?”
他站起身,走到大帐门口,望着外面一望无际的草原,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传令下去,各部落约束好自己的兵马,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越过边界。
另外,派人去一趟盛京,向大明摄政王表示祝贺,就说察哈尔部愿一如既往地效忠大明,共守边疆。”
与此同时,额仁塔拉。
这里是钟擎立足明末时建立的第一个基地,是整个草原战略的起点和中枢。
从最初的几顶帐篷、一圈木栅栏开始,经过数年的苦心经营,如今已经发展成为一座拥有完整城墙、工坊、仓库、军营和行政机构的要塞城镇。
它是大明插入草原腹地的一根楔子,也是钟擎经营漠南、制衡蒙古诸部的核心支点。
总理额仁塔拉事务的,是老臣熊廷弼。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帅,当年被阉党构陷,打入天牢,险些冤死狱中。
是钟擎亲自从京城大狱中将这位满门忠烈的老将解救出来,委以镇守额仁塔拉的重任。
熊廷弼感念钟擎的知遇之恩,这些年来兢兢业业,将额仁塔拉打理得铁桶一般。
他在这里屯田、筑城、练兵、通商,不仅稳固了大明在草原上的立足点,更使得额仁塔拉成为了漠南蒙古诸部眼中的一颗明珠。
当沈阳光复的消息传到额仁塔拉时,熊廷弼正在城中的议事堂审阅秋季物资调配的账册。
随行的文书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电报,声音都在发抖:
“熊大人!熊大人!盛京急报!沈阳光复了!建奴完了!”
熊廷弼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案面上,墨汁洇开,染污了半张账册。
他却浑然不觉,一把夺过电报,凑到眼前,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电报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东方那片天空。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良久,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声音沙哑而颤抖:“好!好啊!沈阳……终于回来了!”
他背着手在堂中来回踱了好几圈,忽然停下脚步,仰天长叹一声,两行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老夫当年在天牢中,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看不到建奴伏诛的一天了……
是摄政王给了老夫第二次性命,让老夫有机会亲眼看到这一天……值了!这辈子,值了!”
堂中的几名属官见状,纷纷上前道贺。熊廷弼擦了擦眼泪,摆了摆手,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
“即刻拟一份贺表,送往沈阳。
另外,传令下去,额仁塔拉全城张灯结彩,大庆三日!
今晚所有将士和工匠,每人赏酒一斤、肉一斤,不醉不归!”
“是!”
熊廷弼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直起身,接过那份电报,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电报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望向东方——那是沈阳的方向。
他的手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年老体衰,而是因为激动。
“沈阳……沈阳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眼眶泛红,“老夫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想起天启元年,辽阳失陷,他奉命督师辽东,与建奴血战数年,最终却因为朝中奸佞掣肘而功败垂成。
他想起自己被罢官回乡的那些年,每每听到建奴又在辽东烧杀抢掠的消息,便彻夜难眠。
他想起自己重新被起用时,钟擎对他说过的一句话——“熊公,我让你去额仁塔拉,不是为了让你远离战场,而是为了让将来的辽东,不再需要战场。”
如今,这句话应验了。
熊廷弼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棵幼树的根部,渗入了泥土之中。
他仰天长叹一声,喃喃自语:“殿下……老臣不负圣恩,不负大明……今日,总算可以瞑目了……”
文书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劝道:“熊大人,您别太激动了,当心身体……”
熊廷弼摆了摆手,擦了擦眼泪,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
“没事,老夫没事。去,准备笔墨,老夫要给摄政王写一封贺表。
另外,传令下去,额仁塔拉所有人员,每人加发半个月的俸禄,以示庆贺。”
当天晚上,熊廷弼在灯下写了一封长信。
信中回顾了自己与建奴交战多年的经历,表达了对沈阳光复的欣慰之情,同时也提出了自己对辽东善后的一些建议。
他在信的末尾写道:
“老臣年迈,已不堪大用。惟愿在有生之年,多植几棵树,多为后人留下一片绿荫。
辽东之事,自有年轻一辈担当。老臣于此,静候佳音。”
信送出后,熊廷弼站在帐外,望着满天星斗,久久不语。
秋风拂过他花白的胡须和鬓发,吹动着他略显佝偻的身躯。
但他站在那里,却像一棵老松,虽然饱经风霜,却依然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