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城破之后的第七天,一匹快马冲进了科尔沁草原深处的牙帐。
马背上的骑士浑身是伤,左肩上还插着一支断箭,箭杆已经被折断,箭头却还嵌在肉里。
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马也跑得口吐白沫,四条腿直打颤,在冲进营地的那一刻终于支撑不住,前蹄一软,将骑士掀翻在地。
“急报!沈阳急报!”骑士挣扎着爬起来,嘶声喊道,“快带我去见首领!沈阳……沈阳丢了!”
营地中顿时一片骚动。
科尔沁部的首领奥巴正在牙帐中和几位台吉商议今年的冬储事宜,听到外面的喧哗声,皱了皱眉,正要派人出去查看,帐帘就被一把掀开。
一名浑身是血的建奴装束的汉子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凄厉:
“首领!完了!全完了!沈阳城破了!阿敏和莽古尔泰两位贝勒爷都战死了!明军……明军已经占领了整个辽东!”
牙帐中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奥巴手中的银酒杯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琥珀色的马奶酒溅湿了他华丽的袍襟。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报信的骑士,仿佛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那张脸上只有深深的恐惧和绝望,那是装不出来的。
“你说什么?”奥巴的声音有些发颤,“沈阳……怎么会丢?代善大贝勒不是已经率军去救援了吗?”
“代善大贝勒……”
骑士的声音哽咽了,“代善大贝勒在骆驼岭中了明军的埋伏,全军覆没……大贝勒他……也战死了。”
牙帐中像是炸开了一颗惊雷。
几名年轻的台吉霍然站起,脸色煞白,面面相觑。
年长一些的则瘫坐在座位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有人喃喃自语:“怎么可能……代善大贝勒带了八千精兵啊……那可是八千精兵……”
奥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缓缓坐回座位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微微颤抖。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沉声问道:
“详细说。到底怎么回事?明军有多少人?领兵的是谁?沈阳是怎么破的?”
骑士跪在地上,将自己在沈阳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赵率教兵临城下,到劝降被拒;从火炮轰城,到城门倒塌;从巷战的惨烈,到阿敏和莽古尔泰的最终战死。
他还提到了代善在骆驼岭被曹文诏和满桂前后夹击的细节,以及明军那种能够连发的火枪和射程惊人的火炮。
“那些明军……跟以前不一样了。”
骑士的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们的火枪不用装火药,扣一下扳机就能打一发,一连能打十发。
他们的火炮能打五六里远,城墙一轰就塌。弟兄们根本冲不到他们跟前就被打死了……”
奥巴越听脸色越难看。
他虽然久居草原,但对辽东的战事并非一无所知。
这些年他也陆续听说过明军的变化,但从未想过变化竟然大到这种程度。
建奴的铁骑曾经是草原上最令人生畏的力量,如今却在明军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好了,你先下去治伤吧。”奥巴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将骑士带下去。
牙帐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良久,奥巴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台吉们,缓缓开口:
“你们都听到了。建奴完了。沈阳丢了,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全都死了。
努尔哈赤远在日本,能不能回来都是个问题。现在,咱们科尔沁部该怎么办?大家都说说吧。”
一名年长的台吉率先开口,他是奥巴的叔父,名叫博尔济,在部落中威望很高。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着说道:
“首领,依我看,咱们得赶紧向大明称臣纳贡。
建奴已经靠不住了,咱们不能跟着他们一起陪葬。
大明摄政王钟擎这几年在草原上的手段,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林丹汗归附了,卜失兔被封了王,额仁塔拉那边更是搞得风生水起。
咱们要是主动示好,说不定还能保住现有的草场和人口。”
他的话立刻引来了反对。
一名年轻的台吉站起身来,语气激烈:
“叔父此言差矣!咱们科尔沁部跟建奴联姻多年,早就跟大明结了仇。
就算咱们现在去投降,大明能信得过咱们吗?
万一他们假意接受,回头再找借口清算咱们,到时候咱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你说怎么办?”
博尔济反问道,“难道跟大明硬拼?建奴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咱们比建奴还强不成?”
年轻台吉一时语塞,但又不甘心,梗着脖子说道:
“大不了……咱们往北迁!
往大兴安岭那边撤,那边山大林深,明军的火器和骑兵施展不开。
只要咱们躲进山里,明军就拿咱们没办法。”
“往北迁?”
博尔济冷笑一声,
“你说得轻巧。现在马上就要入冬了,往北迁?
你是想让全族的老弱妇孺冻死在路上吗?
再说了,就算熬过了冬天,明年春天怎么办
?咱们的牛羊吃什么?草场在哪里?你以为北边那些荒地是能养活人的地方吗?”
两人争执不下,牙帐中顿时吵成了一团。
有人主张投降,有人主张迁徙,还有人主张派人去日本寻找努尔哈赤,请他尽快回师。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谁也说服不了谁。
奥巴坐在主位上,听着众人的争论,一言不发。
他的眉头紧锁,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心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的出路。
投降?他信不过大明。
这些年科尔沁部帮着建奴没少杀明军,手上沾满了明军的血。
就算大明表面接受了投降,日后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他们收拾了。
迁徙?且不说冬天的严寒和路途的艰险,就算成功迁到了北边,失去了水草丰美的科尔沁草原,部落也会元气大伤,没有几十年恢复不过来。
死战?那更是笑话。
建奴都打不过明军,他们科尔沁部的战斗力还不如建奴,拿什么去打?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名守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惊慌:
“首领!不好了!南边哨马来报!发现大批军队正在向咱们这边移动!打着虎尔哈部的旗号!”
“虎尔哈部?”奥巴一愣,随即脸色大变,“黄台吉?!他不是在乐浪郡吗?他怎么来了?”
“不知道!但哨马说,来势汹汹,至少有上万人!前锋距离咱们牙帐已经不到八十里了!”
牙帐中瞬间炸开了锅。
“黄台吉?他不是早就跟建奴翻脸了吗?他来打咱们干什么?”
“废话!他现在是大明的狗腿子!肯定是奉了明廷的命令来收拾咱们的!”
“完了完了!前有虎尔哈,后有大明,咱们这是被夹在中间了啊!”
奥巴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都给我闭嘴!”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目光中有恐惧,有期待,也有绝望。
奥巴站起身,走到帐门口,一把掀开帘子,望向南方。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可以看到一股烟尘正在升腾。
那是大队人马行进时扬起的尘土。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帐中的众人说道:
“传令下去,全族备战。把所有能骑马的男人都召集起来,分发武器。老人、妇女和孩子,准备向北方转移。”
“首领,咱们真要打?”博尔济有些担忧地问道。
奥巴苦笑了一声:
“打不打,已经不是咱们说了算的了。
黄台吉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回去。
他当年被建奴灭了全族,这笔账他一直记在心里。
咱们科尔沁部跟建奴走得最近,他第一个拿咱们开刀,一点都不奇怪。”